超譯:《新世紀福音戰士》— 聊聊EVA從流行敘事到寓言故事的雙重氣質


依照慣例來聊聊想這篇文章的動機,最近在看《現在宅知道》的時候,聽到六嘆在節目裡談到最近橫尾太郎會執筆新版本的《新世紀福音戰士》動畫的劇本的新聞時,他提到了一個有趣的話題—EVA是一個很哲學的作品,這當然是一個有老生長談的概念,但因為當年在接觸EVA時還是比較早期,當時接觸的哲學領域的內容還是比較少的,所以我還真沒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然而,換到了現在的時間點,或許還真的很值得重新審思這個問題—EVA究竟是不是哲學作品?以及聊聊在我眼中,EVA究竟是如何的故事。

EVA不是哲學作品

在此直接開門見山的說我的結論—不是,儘管這觀點很反直覺,但我在思考後得出的答案正是如此,而且不把EVA定義成哲學作品也對理解它更有利。首先要進行定義,我在這裡所提到「哲學」主要是指現代語境下與形上學高度重疊的「哲學」,而並非把精神分析學、神學都包括在內的廣義哲學。而其實EVA還真沒什麼有實際用途的哲學的敘事符號,無論是古典希臘哲學、二戰前後的歐洲哲學思潮裡的個體哲學,還是康德、邊沁的道德哲學,至少在我接觸過的主流哲學範疇裡,並沒有什麼能夠明顯吻合EVA這作品裡的符號,或許把哲學這一個概念拓展至更廣義的概念,例如精神分析學之類的會在EVA裡看到一些影子,但在此談的哲學主要是指那些能被明確符號化、有明確氣質的狹義哲學。我一直認為一個有着明哲學氣質的作品,通常都會一些較明顯的哲學符號,例如《Thunderbolts*》裡的Void就很明顯是虛無主義(Nihilism)的符號,《Persona 5》裡的明智對怪盜行為的批判則更明顯地有義務論裡的影子、或是我最近在玩的《Metaphor:ReFantazio》裡的英雄形象則明顯有滿滿的亞里士多德味。然而,EVA在作品裡哲學符號卻相比起來少很多,它既不強調古典希臘哲學常提及的美德、真理,它也沒有十八世紀式的社會解構,它也沒有明顯的生命意義探索、虛無的對抗,那就更別說像認識論、或是洛克、盧梭之類的了,還有非常多範疇是能進行對比的,在此就不一一列舉了。

當然,如果要硬生生去把EVA的故事連結到存在主義等的個體哲學來解釋真嗣的自卑、自我認同問題,也絕對是做得到的,就像是我過去嘗試用尼采來解釋《無職轉生》便是如此,畢竟哲學問題本身就是「人」的問題,真嗣是人,他當然能被人的哲學所解釋。只不過,我所想表達的是「符號」,是哲學的符號。在我的定義裡,一個能被稱為「哲學作品」的作品,就應該是有一定程度的哲學符號,這些哲學符號更要對故事本身具有結構性影響,哲學符號也要直接參與在敘事建構裡。否則,如果只要能用哲學概念來進行分析便是哲學作品的話,那連廁紙型的異世界後宮作品都能被現代批判理論和存在主義解釋,最後一切的作品都會變成「哲學作品」,那「哲學作品」就會變成一個不可證偽的無用論述,否則它的定義不就比連《流星花園》都被歸納在內的「悼明之作」還要更大了嗎?

那就這點看來,EVA的確和「哲學作品」這一概念是有着巨大鴻溝的。然而,EVA也不一定要是哲學作品,不是哲學作品也可以是好作品,這點是要強調的。

哲學與創作的思路

另外,這裡也拓展開來聊聊為什麼我要強調EVA並不是哲學作品,以及為什麼要強調「哲學作品」應該要有明確符號才能算是哲學作品。原因在於我其實並不想去花時間寫一些很無聊的「作品解析」文章,像是什麼「真嗣的負面情緒其實是虛無主義導致的」對我而言都是毫無意義的內容,看再多「真嗣和虛無主義的連結」這世界都不會有任何改變。這種文章隨便找ChatGPT生成的話,要寫幾千幾萬篇都沒問題,但一切都只是抽象語言的空轉罷了。除了過去《無職轉生》的那篇用尼采概念來解釋魯迪烏斯的成長原理的文章,是單純用來反駁觀點外,我在文章裡把作品與哲學連接,基本上都是為了尋找一個理解作品創作思路的方法論,以便去創建一套作品創作的工具箱,例如像是如果要創造《86》裡的特殊氣質,那就要主動來為角色加入德性論的思考方式,如果要做出《進巨》裡的特殊氣質,那角色的思想方式就要和尼采的思想有一定程度的同構。

所以這些哲學概念的引用最終是為了引導回「現實的」、「有公共意義」的形下理念—即重構和系統化創作思路本身。而這也是為何我會認為不把EVA定義為哲學作品會對理解更有利,很多作品在故事裡人物的行為價值取向是能被某種哲學理論的氣質所能解釋,而當我們理解這一套相似的理論時才能更容易重新炮製出相似的作品氣質,雖然很多作者最終都能靠單純的審美直覺做到相同的效果,但如果要把其系統化、可複製化,那哲學便是一個很好的入口,畢竟哲學和敘事其實是相對的,前者在都是在對現象、存在進行思考和理解,而敘事則是在把這些思考和理解重新組成為故事。像是理解了斯多葛主義的世界觀時,便能更好理解一個「高貴」的角色是如何思考的,理解了尼采的世界觀時,才能更好描寫一個永不絕望的角色心境,如果要把一個理性的角色寫的有深度,那就可不能只給這個角色隨個戴個厚眼鏡就算了,真正要做的是試着理解康德、甚至是去批判康德都會是一個很好的方向。

但EVA裡卻並非如此,實際上在主導EVA角色行為的並非某一種系統化、符號化的「哲學」,因為無論是理性主義哲學或是非理性主義哲學,最終還是一套被思考出來的「系統」,但在主導EVA角色行為的卻是一種出發自人性本身、更加原始的欲望,反而更有一種自然主義文學裡那種更單純的人性腐敗的氣質,例如真嗣的逃避型人格、明日香的妒嫉等也都是源自於人性的殘缺,而非由一套理論。當然EVA和傳統意義上如左拉等自然主義文學有不少差距,但在符號使用上確實也有重疊的部分,例如最明顯的便是在舊劇場版裡真嗣對昏迷的明日香所做的苟且之事,便非常符合自然主義文學的範疇裡。所以如果把EVA定義成所謂的「哲學作品」反而會使理解作品變得更加難。

青春期與中二網文美學

在前面一段,我試着祛魅「EVA是哲學作品」的敘述,而這一段,則要再祛魅另一個常見的說法—便是「EVA是宗教作品」。因為如果要理解EVA敘事手法的特殊性,就要先找出EVA真正想表達的真意,但要找到其真意就要先把籠罩在作品的迷霧給切開,而所謂迷霧正是那些神神叨叨的宗教符號,例如「死海文書」、「生命之樹」、亞當與莉莉絲、爆炸時的十字架光柱等。

雖然解析這些宗教符號不知不覺中也變成了一種主流解構EVA的方式。然而我作為一個從幼稚園到中學都是讀有基督教或天主教色彩的學校的人,我在小學的時期加入的社團更是基督教社團,為此還去了香港各地的教堂,雖然沒受洗過也沒有興趣受洗,但也自認是對基督教有些了解。我敢用非常肯定的語句來表達,實際上EVA所想表達的一切都和基督教沒有哪怕一點關係。要知道的是,包括像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等基督教文學,都一定會把基督教原罪觀視為故事中倫理的關鍵思想資源,但是它卻完全沒有在EVA裡以任何形式出現,基督教原罪觀在過去文章有詳細提及,在此就不展開了。

因此EVA對基督教的引用可以說是相當極度「膚淺」的,基本上都是單純符號化的應用,而這也是我認為解析EVA裡的宗教符號是沒有太大意義的原因所在。然而這種「膚淺」卻不是一件壞事,如果能夠理解EVA的創作思路,就會發現這種膚淺反而是EVA能成為「神作」的關鍵。可以想像的是,如果EVA只是單純的基督教文學,那它就只能當下一部《罪與罰》的模仿者,但顯然它並不滿足於此。至於EVA為什麼要大量挪用基督教符號,先按下不表,在那之前先來談另一個話題。

當我們意識到了作品裡的基督教符號的「膚淺性」後,我們才能把一切非本質的要素移開,好好回到故事的根本,如果EVA既不是談哲學也不是談宗教—那EVA究竟想表達什麼?這問題其實並不難回答,答案可能非常簡單,就是「青春期」,而「青春期」正是前說所說基督教符號引用「膚淺」反而使EVA成了神作的原因。正如上文所言,EVA裡角色的行為模式的是高度受某種自然主義式的原始欲望所推動的,而這一切原始欲望卻和傳統上自然主義文學裡的原始欲望有一個關鍵差異—這欲望是少年和少女們專有的,而它有一個別名就叫做「青春期」。「青春」這話題在過去文章淺談了不止一次,簡而言之,大多數人對「青春」大多是活力、運動、汗水,但實際上真實的青春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青春所伴隨着的大多是自卑、情緒失控、自我定位不清、過度個人化、性欲等大量在敘事上非常負面的詞彙,而這些全都是EVA裡角色個性的關鍵詞,真嗣是如此、明日香是如此、以及大部分EVA的駕駛員都有類似的傾向,在此就不一一列舉了。

如果EVA想描寫的正是「青春期」,那在世界觀設定上挪用基督教符號的原因便呼之欲出了。我最近才看到一篇新聞,是關於最近GenZ一代的基督教人口正大幅上升,還有報導說GenZ在特定的地區上教堂的人數還比其他年齡層更高,除去了現代原子化社會孤獨感所造成對信仰的重新依托外,我認為還有一部分是「信教」對這一代年輕人而言是一件很酷的事,尤其是身處在普遍沒有沒有信仰的時代而言。而確實宗教是件很酷的事,唸着拉丁文的經文、每周上教堂,那簡直就是在同學群裡簡直是鶴立雞群的事,畢竟我當年在小學也是這麼想的,而EVA挪用基督教符號的原因也正是如此。

EVA的世界觀其實非常沒有道理,什麼亞當、什麼莉莉絲、什麼死海文書、人類補完,全都是一堆沒有連貫性的名詞,簡直就像是很俗的青少年網路爽文一樣。然而這不是一種對EVA的批評,因為EVA想描寫的是正是青春期,而青春期的代表是什麼?就是這種為賦新詞強說愁的青少年式輕小說風格。把大量很「酷」的詞彙彼此拼接在一起,不同文化、不同思想、不同意義拼接後重新組成一種很俗的特殊美感,像是很受中國年輕人喜歡的江南寫的《龍族》不正是這麼一回事嗎?打開《龍族》的維基頁面,裡面又有高魔奇幻的「龍族」、又有日本古典神道教文化的「言靈」、還有模仿化學周期表的言靈周期表、還有模仿《哈利波特》的學院場景、還有古典中國文學的五行、還有基督教的七宗罪,總之把各種文化、各種符號通通都加進去煮成一鍋大集錦最後得出來的就是青少年文學。

而青少年式輕小說風格的成功並不是單純的運氣或是無法理解的事,因為它確實打中很大一部分青少年的的心理問題,例如自我價值不足,那主角就會設定成The Chosen One、缺乏身份認同,那就加入各種文化來定義你、感覺世界很無聊,那就加入各種原素進行內容轟炸、遇到情感問題,那主角就乾脆是一個所謂的Sigma Male。雖然在我的審美裡這種作品真的很俗,但它的存在卻是一種必然,因為這些問題正是非常常見、亙古不變的青春期特徵。那回到EVA之上,其實這也是為何我在文章前面認為研究EVA符號學的意義不大,因為這些符號其實在EVA這一作品裡並不會起任何敘事功能,實際上都非常膚淺的引用,真深入研究下去只會感到更進一步的困域。但相反的,如果我們把EVA理解成一部「青春物語」的話,反而一切都變得非常容易理解,而且會發現這種膚淺的引用不單止並非誤用,還用的非常精準。我認為要加入高深的玩意其實從不是難事,但去把「高深」變成更單純的畫筆卻難上許多。畢竟如果要描寫一部青春物語,卻用了過度深奧或無聊的切入點,那又何談青春呢?青春不就是拼湊、混亂的嗎?所以這些設定所代表的並非為了形成一種深奧的道理,返過來僅僅是單純故作高深的經典青少年式審美,可以理解成青春期想像力的運作方式。其目的就是用來描寫青春期心理的工具,是青春期裡的焦慮、自卑、煩躁在「世界」上的一種投射,或者甚至說世界本身都是為了這些情緒而構建,只是庵野秀明、鶴卷和哉這些人的審美能力實在太高,不小心把這種大集錦做成了米其林三星。至於為什麼要把世界構建成青少年美學,這部分也先按下不表,稍後再談。

而當我們認知這一點後,再回來看EVA新劇場版《終》的最關鍵台詞:「再見了,所有的福音戰士。」又會顯出另一層的意味,在劇情上,是真嗣重塑了不再需要戰鬥也再再需要福音戰士的世界,在心理層面上是真嗣擺脫了必需要福音戰士才能定義自我價值的對外依托,而在作者層面,更是庵野秀明終於完成了自己真正想要的福音戰士。但最重要的是,在寓言層面,它也象徵着一個青少年擺脫了福音戰士、死海文書、生命之樹等這些代表着夢、代表着搖籃的青少年妄想。也正是如此,EVA的結局才會是如此抽象、非具體的,因為EVA裡真嗣真正要對付的從來就不是什麼危險的敵人,而是一種更純粹的形而上的問題。

青少年美學與成長

儘管EVA符號使用的技巧非常出色,但真正使EVA成為萬世留芳的名作,卻是一個很有趣的概念—「寓言化」,而這就關乎到上文提到的一個問題「為什麼要把世界構建成青少年美學?」。的確,如果要以機甲番的形式來描寫青春期的情感,來呈現出一種青少年式的自然主義美學,但實際上還是沒必要把世界構建成青少年美學,而且把世界構建成青少年美學也未必能加強作品青春期的氣質。畢竟青少年美學裡之所以會有各種荒唐的拼湊,其目的是最終為了創造於超出真實、能重新定義自己的世界觀,但如果在EVA裡,死海文書、生命之樹、福音戰士這些玩意都是實際存在於EVA的世界觀裡,也就是在故事裡的真實,那這種「青少年幻想」對角色而言根本不是幻想,而是現實。畢竟真嗣可是真的在戰鬥、真的在受傷、真的因為觸發了第三次衝擊而內疚。那「再見了,所有的福音戰士。」裡對「青少年擺脫青少年妄想」的寓意就不顯得很有缺陷的推論嗎?然而,如果這寓意並不準確的話,EVA會存在一個巨大的價值問題,因為在新劇場版裡的真嗣就不是以擺脫幼稚而完成角色,而變得像覺醒了什麼超能力一樣,而最後真嗣與真希波去到如同「現實世界」的車站也會顯得非常突兀,如果不是擺脫青少年妄想那為什麼要回到「現實」呢?

我認為這種缺陷感只是因為我們並沒有看到完整的景象,因此我們非常把直覺性地把「青少年」代入成了真嗣,但這裡所說的「青少年」指的可能從來就不是真嗣,而是在看着動畫的我們,那一切就顯很非常合理。因為曾經從死海文書、福音戰士這一套由GAINAX設計出來的「高品質青少年幻想」裡獲得自我價值投射的從來不是真嗣,也並非庵野,而是最少十年前的我們,在各種平台,甚至是當年TV版釋出時的電視前,認為「初號機好帥!」的我們。那自然的,「青少年擺脫青少年妄想」裡的青少年也指的是過去的我們,所以「再見了,所有的福音戰士。」既是庵野秀明對過去的告別,也是為我們這些觀眾對過去那不夠成熟的自己告別,也是我們對曾經承重我們青春的《新福音戰士》告別 ( 雖然最近又要出新作了 ) 。至於真嗣與真希波「回到」了真實的世界,我認為它所代表的也是作為觀眾的我們,過去曾投入在宅文化上的大量心力,即使那段時光仍值得回味,但在多年後我們還是回到了生活,回到了各自屬於自己的—象徵啟程的車站。

而這正是我在這篇文章裡想談的最後一點—EVA裡的流行故事與寓言故事的兩重氣質。

流行故事與寓言故事

流行故事與寓言故事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敘事邏輯,流行故事高度依賴沉浸感,而相反的寓言故事卻是高度反沉浸感,在一部電影、動畫、遊戲的創作上,都會有一個前提—令觀眾忘記這是虛構的故事。無論是優秀的配樂、寫實的人物個性、合理的物理效果、準確的敘事節奏,最終的目的都圍繞在「沉浸感」這概念上。因為「沉浸感」,我們會在意角色們的經歷;因為「沉浸感」,我們會想要知道故事的下一止;也因為「沉浸感」,我們會認同角色的想法和理念。但在寓言故事的目的卻不是「沉浸感」,而是「去沉浸感」。因為寓言存在承載理念的屬性,而要承載理念的話,故事就不能具體。因為如果故事足夠具體的話,對於讀者而言故事就會變成經驗,而故事足夠抽象的話,對於讀者而言故事就會變成結構,而結構就能夠拓展語意。

要進一步理解其差異,最好要從例子切入。如果要談最經典的寓言,必然是柏拉圖《理想國》的洞穴寓言。簡單而言,這故事假設了一群囚犯,他們從出身以來就被囚禁在一個洞穴裡,他們被逼迫着永遠盯着前方。而在他們的後方則有一個火堆,其他人會走在火堆與囚犯之間,而人們的影子則會投射到囚犯眼前。在柏拉圖與蘇格拉底的討論中,蘇格拉底認為這些囚犯因為一輩子在洞穴中生活,他們會自然認為牆上的投影便是世界的全貌。即使有一天他們被釋放並看到真實的世界,他們也不會被接受真實的世界,而蘇格拉底是想透過這個故事來解釋人類在認知上的限制。而這故事很簡單,沒有發生地點、沒有人物思想、沒有生平背景、也沒有解釋為何他們能生活在洞穴裡一輩子,然而這種模糊性卻是非當關鍵的一點,甚至是越模糊越好,因為具體的概念能拓展語意的範圍有限,而抽象程度較高的概念才能拓展更大範圍的語意。在先的不少文章都有解釋過「抽象化」這一概念,簡而言之,它可以說是語言的一種壓縮。因為在日常使用語言時,我們為了提高語言使用的效率,便會約定俗成的把一個更複雜的概念放在一個新概念裡,類似於電腦裡檔案的壓縮。

而關鍵就在這個「抽象化」上,這也是寓言之所以能承載「寓意」的關鍵前提,在寓言裡的人物、地點都是抽象化的,以洞穴寓言為例,這些在洞穴裡的人是誰?為什麼會被囚禁?囚禁他們的是誰?他們要如何吃飯?他們的心理情況是如何?通通都不會描寫,也正因為沒有被描寫,那在寓言故事裡的人物、事件就像是被壓縮後的數據一樣,可以被解壓縮,被重新詮釋,可以被讀者進行代入。例如洞穴裡的倒影可以被詮釋成「視野」,而被囚禁的人則是能被詮釋成「人類」。相反的,如果這些有明確的身份、生平、特徵、思維,那他們就不能作為「人類」這樣更抽象概念的代表,而是某一個具體的人。那自然要把它解釋成「認知論」就會需刻意去脫離原有語境,這也是為什麼當我們把流行故事去拓展大解釋成某種「道理」總會顯得很不順暢,畢竟可以試想一下如果洞穴寓言裡的囚犯有明顯特徵,那讀者就必需考量「被困在認知裡」究竟是基於具體人物的特性導致還是人類官能上的限制所導致,而這也就是很多玩遊戲的圈子裡很喜歡說的一句話—「我只是想玩遊戲」的本質。

但反過來的說一下流行故事的部分,這並不是說流行故事無法進行表達,而是它進行表達的方式是基於體驗本身,而非利用故事結構。流行故事的核心理念是「沉浸感」,而構建「沉浸感」就需要具體化、去抽象化的情節,那就會難以產生代入新概念的詮釋。然而,流行故事卻能夠創造寓言故事無法創造的—那便是情感。人類在構築思想的方法主要分成兩種,一是理性,二是感性;理性的思考會依賴兩件事:1. 事實(Fact)(請留意不是中文語境裡的事實)、2. 邏輯,後者的邏輯通常是由論述與辯論組成,而寓言故事能夠提供前者的事實,只不過並非傳統上物理性、客觀性的事實,而是描述性、抽象性的事實,例如「人的認知有限制」或是「人需要群體生活,但又會從群體生活中感到痛苦」便是後者,它更多是一種對人在生活中的觀察,而在物理上很難以去抽象化去進行描述。而推動感性思想構築的則是情感,也就是流行故事的強項,它並不依賴於推論、事實以及經驗,它更多強調的一種「純粹的天然倫理」來改變人的行為,例如看到一個故事感到難過、感到憤怒都是在同一個回路裡。

至於為何要談到流行故事與寓言故事呢?其關鍵在於,EVA其實同時利用了這兩種故事形態來影響讀者。

流行故事的部分應該不需要多說,在EVA裡大量早期的「真嗣虐」的場景,其實本質上就是在做兩件事1. 從故事形塑的壓抑感中引導讀者去理解真嗣。2. 從情感上令讀者反感真嗣的軟弱,進而產生反向倫理。那寓言性的部分則最明顯出現於每個版本的結局裡,無論是原始TV版的「おめでとう」結局,到後來《真心為你》裡的末日結局,還是新劇場版裡的救贖結局,每一作都必然會用同一個收尾方式去處理—真實畫面。基本上每一作的結尾都會加入一大堆的真實畫面去把原本構建好的沉浸感打破,其目的就是要收回作品的具體性,然後以「這只是故事」的說法來重新建立故事本身寓言性。而當EVA重新有了寓言性,我們自然會引導或是強制性去拓展作品裡的語意。如果要用更俗的語言來解釋,便是「EVA的結局看着好牛逼,這故事應該有別的意思」。當「這故事應該有別的意思」的思緒出現時便會開始拓展故事裡的語意,例如真嗣其實象徵的是青少年、或是真嗣其實象徵的是庵野自己等等的。

然而,單純的打破沉浸感的確能引導語意的發散,但問題在於這語意的發散是不可控的。非常多藝術性很高的作品結局都會用這手法,而真正使EVA的語意發散能維持穩定的關鍵正是上文提到的「青少年式美學」以及「讀者本身」。構建這一套寓言故事的並不是「EVA」,而是「EVA以及看着作品的讀者」。流行故事要轉變成寓言故事是非常難的事,因為流行故事裡會為了沉浸感而加入大量人物生平、世界觀等細節,要再次把流行故事壓縮成寓言故事就必然會被它所影響,例如要如何把一個流行故事簡化成幾句能說完又充滿寓意的故事?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但如果是寫一個新的故事呢?那是否會簡單非常多?而EVA所做的便是把視角從作品裡拉出到讀者與作品的關係,創造一套「青少年在一套青少年式美學中成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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