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將若雷霆之歸,諸方萬邦咸慶汝威,
You will come as a lightning. The country will have feast
率土滄溟、八荒穹蒼,皆沐於子之餘光。
The sea, the earth and the sky. In your light
在鄂圖曼帝國蘇丹穆罕默德二世的王之劍「耶尼切里軍團」的步步近逼之下,即使可以投降,即使可以逃亡,但到了最後依然寸步不讓,褪下皇帝的長袍,穿上戰士的鏈甲,向着不敗的敵人衝鋒,為腐敗的拜占庭帝國挽回了最後的顏面,他就是拜占庭帝國最後的一位皇帝 — 君士坦丁十一世。現代希臘作曲家Stamatis Spanoudakis寫了一首歌,名為 《You’ll Come As a Lightning 》 《汝將若雷霆之歸》。這個故事之所以美麗,不是因為君士坦丁十一世留下了什麼遺產,不是因為他展現了什麼人生的智慧,僅僅是因為單純的 —精神上的高貴。
引言
前幾個月才第一次看完《86 — 不存在的戰場》的動畫,這作品能展開來談的元素非常多,包括在SNS上我就寫了兩篇文章 — 劇中虞美人花的寓意以及五色旗與法國大革命三大精神的常見誤讀,但如果要填滿一篇Blog,這些元素應該是不太足夠的,因此,不如來腦洞一下,聊個更大的話題,我們不如來試着來解構一下這個作品,就像畫畫練習一樣,看看如何能臨摹出《86》的獨特氣場。
敘事原點模型
首先,我們要先聊聊一個概念「敘事原點模型」。這個詞是我編出來的,因為我找不太到意思接近的概念。什麼是「敘事原點模型」? 簡單而言,就是一個故事的初始化階段的設計,例如「故事有三個人,彼此個性相差很大,但他們必須一起旅行。」這就是一個「敘事原點模型」,場景加人物加行為組成一個像遊戲開發裡的初始化場景一樣,一切後續故事都是基於這個配置開始的,而只要有這個故事基礎的初始化配置,我們就能猜到或是予這些角色空間和自由去長出後來的情節和角色弧,例如這三個人會有爭執、旅行的路途會分散、最後和解、成功去到目的地等等,而這一切都是基於最一開始的「敘事原點模型」—「故事有三個人,彼此個性相差很大,但他們必須一起旅行。」,如果改成有四個人或改成個性相性很好,那故事又會向着別的方向前進,《混沌武士》就會變成《比宇宙更遠的地方》。
如果我們把「敘事原點模型」這個概念放到《86》上,會發現的《86》的故事其實是基於一個複雜但其實有些熟悉的架構上。首先我們來解構一下《86》的角色安排,《86》主要分成了兩個故事線,一是辛的86區路線,以及我們的鮮血女王的1區路線,兩條路線由遠距通訊來進行連繫。而86區路線的核心目標為三,一是在前線戰鬥對抗軍團、二是在軍團主力來臨時活下來、三是逃離86區獲得自由,而1區線的核心目標為三,一是支援86(送葬者小隊 和 獨眼巨人小隊)對抗軍團、二是對抗共和國內的腐敗勢力、三是軍團主力來臨前組織有志之士對抗軍團。而兩條路線的角色們,無論是辛,還是我們的鮮血女王的這些目標行都明顯圍繞着一個概念而展開,那就是「諸神黃昏」,一場不可避免、即將到來的末日預言。
暴力的歡愉,會有暴力的結局。
—William Shakespeare’s Romeo and Juliet
Violent delights have violent ends.
而這末日預言所指的就是前幾話透過辛的特殊能力,所揭露的「軍團進化」的真相。軍團會吞噬人腦,再複製人腦來強化軍團的個體作戰能力,完整的人腦則可以強化軍團的指揮的整體能力,最後軍團會逐漸進化成無人能敵、吞噬一切的破壞者,那屆時共和國的兵力也會消耗殆盡,人類也即將迎來末日,而這正是86區線和1區路線都共同迎來的「最終幕」。然而,這不只是單純的末日預言。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如同秘密一般的末日預言,因為沒有1區居民會相信86區的某個「CPU」有能夠聆聽到軍團的聲音,更沒有安逸白種豬會相信低階物種有一天會化作修羅歸來,收割他們的罪孽。
因此,我們可以把《86》的「敘事原點模型」理解成「一個軍官和一群士兵在不同地方,共同準備迎戰一場不可避免,但無人知曉末日災難」。先有一個先知角色存在(辛),提出了一個有明確證據的終極毀滅預言(軍團進化),而這個預言會有一個死線,即兩年後86兵力用完,軍團也不會因時間到來而自我消滅。更關鍵的在於只有少部分的信徒相信末世預言的存在(鮮血女王 與 送葬者小隊),以及大部分不相信的預言的大眾(86區外的白色種),正是這些要素組成了一個架構,暫且我們先稱其為「先知曲線」。
而這個「先知曲線」可以說是臨摹《86》的第一步,其核心在於《86》的原作就是透過一場不為人所相信的末日預言,成功在關鍵角色之間建立起一個微妙的群體,這個群體有點類似於古羅馬時期的基督教社群,信徒之間不被外界所接納,只能透過相互扶持和關懷來對抗更大的群體,「共苦與共知」使得這個群體中每個個體之間都有強大張力,只要少去任何一角都會顯得格外突出,成為一個「戰場上的家庭」。
在這手法下,即使角色塑造不用花那麼大的努力,就能達到比其他作品更強的效果。這點和其他群像劇相比尤其明顯,以《火影》、《我英》為例,這兩個作品的角色裡隨便找一個,塑造的深度都比《86》裡送葬者小隊眾人還要深,更別說像這兩部長篇漫畫連載長達十多年,即使是邊緣角色也能找到不少相關章節,因此,等到他們領便當之時,觀眾才會更在意這個角色。然而《86》的操作卻完全相反,在《86》裡有一段死亡戲特別令人印象深刻,而那便是櫻,它不需要十年的塑造和舖排,不需要十多個章節,僅僅只需要一個名子、一句「我不想死」、一首澤野弘之的《Avid》就能打造出最殘酷的戰歌,正因為這句「我不想死」並不只是櫻的心聲,而是每一個葬送者小隊隊員的心聲,更是被「共知」拉進這群體裡的觀眾/讀者的心聲。
這些概念基本和老派的敍事理念相反,傳統的敍事觀念裡要令一個角色的死亡在觀眾/讀者的心中留有重量,一般我們會認為關鍵在於「篇幅」,當一個角色被談多了,觀眾/讀者就會與他產生熟識,那觀眾/讀者就會在意他的生死,這也是為什麼《火影》總是有一堆「回憶殺」的原因,為的就是在角色死亡前塞滿大量的「篇幅」,來強調「他是誰?」。但《86》卻證明了相反的概念,要令一個角色的死亡在觀眾/讀者的心中留有重量,比起「他是誰?」,或許更重要的是「他是你的誰?」。
而這正是我想強調敘事原點的「架構」和「模型」的原因,如果輕輕修改一下這個初始化模式,例如如果沒有了末日預言,如果全共和國都相信末日預言,如此這個情感紐帶也會減輕,角色的終局也不會如此受注目。
共知之外
但難道這就是《86》好看的秘密了嗎? 顯然並非如此,如果你掃視一次同期的動漫輕小說,會發現有一個經典的作品用了類似的手法來處理角色,某程度上處理的手法可能還在《86》之上,那就是《進擊的巨人》。《進巨》可以說是相同概念使用的佼佼者,同樣有即將消滅人類的巨人,不知何時到來突破羅塞之牆的超大型巨人,同樣有不理解戰鬥意義的大眾,同樣有少數理解戰鬥意義的調查兵團。《進擊的巨人》也成功用「不被理解的群體」,創造出無數個生平簡單但卻能用死亡來引起無數觀眾/讀者的淚水的角色。像第一季的馬可不正是個優秀的例子嗎? 我們不知道馬可是誰,他的父母是誰,他小時候在哪長大,他的生平如何,他死前在想什麼,但只要馬可是兵團的一員,是對抗巨人的一員,他的死以及讓的悲傷就足以鼓動觀眾/讀者的情緒。
只不過,《86》並不是《進巨》,兩者雖然有類似的結構,還用了類此的招數,但《86》能帶給我們的情感和《進巨》有着明確分河。「敘事原點模型」只是個起點,而找出這差異才是真正臨摹《86》的關鍵。
「戰歌」與「鎮魂曲」
《86》與《進巨》是兩個有趣的例子,兩者有不少相似點,但也着關鍵的差異。即使兩部作品都用了相近的手法來進行角色關係的建立,更別說這兩個作品的動畫化裡最經典的音樂還都是澤野弘之擔任作曲,但我們可以試着回想一下,在看完《86》和《進巨》後最大的回憶卻總是南轅北轍。先談一下《進巨》的部分,如果要排名《進巨》名場面的話,那我相信艾連巨人化搬起巨石的段落,進擊的巨人昴首踏步,撘配着澤野弘之的《Call your name》,只要艾連每走一步,人類就離勝利更近一步,隨着主唱一句「I’m crying !」,彷彿一切不被寛恕的靈魂都能被化為烈火燒盡人類那被命名為「不自由」的罪。所有人都不會忘記這一幕是多麼激昂的場景,完美呼應着JoJo裡所說的「人類的讚歌就是勇氣的讚歌」。
但《86》呢? 似乎是完全另一回事,看完後我相信大多人會回想到的不是偉大的人類大反攻,不是大聲高呼的自由,更不是為人類獻出心臟後,無畏且無私的最後衝鋒。而是一些更小、更溫柔、乃至於更「高貴」的瞬間,是蕾娜用想像的把小隊成員畫下來的每一個夜晚;是辛用小刀把機體標識割下時濺出的火光;是蕾娜在聯邦看到送葬者小隊走到了世界盡頭的紀念碑;是那象徵着死亡與戰爭永遠不會消散的虞美人花田。
哲學即氣質
如果要用語言來形容《86》與《進巨》之間真正的關鍵差異,其實並不是那單純「記得了什麼」,而是更深入的「氣質」,而形成這種氣質的又是什麼呢 ? 我認為是一種角色們行為的凖則,一種角色們重視的價值,一種角色們面對難題時所會做的選擇,如果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一種覆蓋至整個作品每一個角落的「哲學氣質」,我所說提及的哲學氣質,並不是指哲學的理論,而是基於某一種哲學理論,一種倫理學,所散發出的一種外在氣質,詳情後文還會再解釋。而這哲學氣質正是要臨摹《86》或《進巨》其獨特氛圍時,真正要拿捏的關鍵所在。正所謂「美學是倫理學之母」,倫理學流派會引導角色的行動方針,而角色的行動又導致了情節的發生,最後作品就會產一種獨一無二的氛圍和美感。這一點也是為什麼我會以《86》與《進巨》為例的原因,這兩個作品雖然手法相似,但兩者同時又基於了非常明顯又不同的「哲學氣質」來作為作品底色,使兩個作品形似但魂不似。這也是為什麼這兩個作品可以說是最為上乘的例子。
先談談作為對比的《進巨》,《進巨》背後的「哲學氣質」可以說相當之明顯,調查兵團對抗巨人時那如同烈火般的反抗,那無神世界中自求多福的絕望,那不甘於為「奴」的超人意志。很明顯的,《進巨》背後的「哲學氣質」和尼采的思想是脫不了關係的。畢竟這裡只是談尼采思想所帶出的一種獨特且抽象的外在氣質,我之前的其他文章也有不少詳細聊的尼采,在這裡就不多闡釋了。有這同類型氣質的當然還有不少作品,像在經典的漫畫《烙印勇士》也可以強烈嗅到這種「哲學氣質」,它們都會有着一種即使與虛無共舞,也要戰鬥,也要擁抱命運的精神狀態。而在《進巨》裡,我們之所以如此深刻的記得艾連用巨石堵上門,並為人類第一次重新奪回土地感到奮概,不正是因為這個場景就是這種「哲學氣質」在故事裡最完美的展現,不正是因為被那種即使人類的命運像是永恆輪回一般被壓制,如豬玀般被巨人吞食,仍然要順從內心最底層的權力意志去反抗,在虛無中創造價值的精神所感動嗎?甚至是「進擊的巨人」本身意義的的象徵,即永遠不受始祖尤彌爾控制,無論在什麼時代,在什麼情況都會追求自由的巨人,這不正是即使在終極虛無中也愛命運的超人之一種具象化嗎? 在這前題下,艾連扛起巨石的場景,不只是熱血場面,更是一種「在虛無裡創造價值」的哲學體驗。
那為什麼我們又會因為《86》裡「辛用小刀把機體標識割下」、「聯邦為紀念86的自由而立的紀念碑」而感動? 我所看見的是,這些場景下,那種對戰友含蓄、莊重的懷念,那種面對殘酷命運時仍高雅的承擔責任,以及那種即使毫無意義,但仍然不與邪惡同行的潔身自愛。如果《進巨》的精神像烈火,那《86》的精神就像水。而這種「哲學氣質」非常符合古希臘哲學「斯多葛主義」的精神氣質。其實斯多葛主義和尼采的主張既有着共同點和差異點,就像《86》和《進巨》一樣,斯多葛主義深受亞里士多德的德性論影同樣主張,倫理上善惡不是由行動決定,而是由德性決定,它主張要在認清世界的殘酷、痛苦的前提下,回到內心的平靜與自我救贖上,不要被外界所環境決定自己的德性:而尼采的主張則是同樣要回到內心裡,但追求的不是德性與平靜,而是價值,是破壞與重構。如果說尼采的思想是要人認清虛無,靠自身的權力意志來創造價值,要我們用戰鬥來反抗。那斯多葛主義就是要人認識到生命的殘酷,仍然優雅地接受,用溫柔來反抗,既然我們無法改變命運,但我們可以選擇面對命運的姿態。
而當一個被國家迫害的少年兵,在戰場中心,不急不徐地一手拿着精裝版的《西線無戰事》,一手拿着早晨泡的咖啡,無論明天是如何,仍然像個人一樣活着,像個人一樣對抗,為每一個戰死的靈魂引路,為每一個逝去的戰友送葬。試回想一下,辛這角色不正是「斯多葛主義」最完美的傳教士嗎? 無論生命多麼殘酷,仍然優雅地接受,直到這種思想逐漸漫延到他身邊的每一個伙伴身上。如果說《烙印勇士》是在說一個會揮大劍的尼采在傳教的故事,那《86 — 不存在的戰場》就是一個會開機甲的芝諾在傳教的故事。
而《86》裡符合這一精神的場景,除了剛提到的幾個元素外更是不勝枚舉,像是狐狸標識號的前擁有者就是一個白色種軍人,為了和86並肩作戰而放棄「上等種族」的身份並為86而戰死,或是辛為每一個準備死去的伙伴開的最後一槍,以及最重要的一幕,當蕾娜告訴送葬者小隊,最終任務的真相就是要清除那些「活太久」的86時,萊登如此回答道「我們都見識過最品格最低下的白種豬,但也不是每一個白色種都想我們死,有無數光榮戰死的86,但我們也清楚86裡不盡是好人,所以我們都做了一個決定,決定好我們該選擇做哪一種人,因為被人渣當成垃圾對待就用人渣的方式反擊,那不就同樣成了人渣了嗎? 既然只能選擇和軍團戰鬥至死,或是什麼都不做而等死,那我們寧可戰鬥至最後一刻。這是我們戰鬥的理由,也是我們的驕傲…… 即使知道明天就要上吊刑架,至少我們也要選擇自己的方式走上去。」。
相比起《進巨》裡調查兵團那樣轟轟烈烈地反抗命運,《86》選擇了在無可改變的命運裡找出如何證明被外界視為垃圾的自己仍然為人。即使身邊的都是道德敗壞、視人命如草菅的惡徒,即使被群體視為沒有價值的處理器,即使被世界的惡意所迫害,也一樣寧可要以人的姿態而死,也不要以豬玀的姿態而活。
正是這精神,才使得送葬者小隊和軍團的決戰裡出現的反敗為勝顯得有意義,才使得蕾娜為了送葬者小隊而越權使用的迫擊砲的畫面 —— 充滿了美感。因為即使整個世界仍舊是那破敗不堪的敵托邦,但至少在那一瞬間,勝利是屬於高貴之人,而並非窮有力量之惡魔。在無力中保有自我倫理的世界裡,在恥辱與犧牲裡,實現了人性的高貴;在破敗敵托邦中,打出一場不屬於惡魔的勝利,也正是這種高貴的氣質才充實了《86》那獨特的戰爭美學。
至於作為讀者的我們,人本來就擁有追求美德的天性,而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看86時,會為主角群的犠牲而難過、感動的原因。
人?
在我們解答了《86》的美感來源後,更大的問題卻也來了,如果要當個人,而不要當個豬玀,那何謂人? 這個話題其實在《86》在故事裡也有不停在雕琢,畢竟共和國戰爭臨時動議的最大爭議,不正是「何謂人」嗎? 白系種說86們不是人,86們說白系種是「白豬」,這些特點令不少人都認為《86》是一部以「種族歧視」為題的作品,但細看,你會發現《86》的故事幾乎上上下下都在問三個更加深刻、更加難以回答的問題,一、「你要當人還是豬?」,二、「究什麼才算是人?」,三、「如何當一個人?」。 白系種創造了共和國,所以他們就是人了嗎? 所以他們就可定義何謂人了嗎? 帝國系發動了戰爭,所以他們就不是人了嗎? 如果像一般共和國人那樣,不問世事,不親手行惡,但視屠殺為日常,他們算是人嗎? 那如果像是一般的86一樣被逼着上戰場,但卻毫無反擊就放棄,那他們也算是人嗎? 同樣的,故事開始的蕾娜,對處理器感到不捨,在處理器失能會難過會悲傷,但對現實卻永遠都無能為力,那她也能夠被稱為一個「人」嗎? 相反的,那些自知天命的犬儒,以「無能為力」來當擋箭牌,再對殘酷命運和蕾娜的良善訕笑,他們又何以稱之為人?
「人」,作為一個形而上的抽象概念,這問題並不存在絕對的標準答案,同樣的在理性層面這也不是一個能簡單回答的問題。何謂「人」? 我們常會聽到人們以「不是人」、「豬狗不如」的說法來評價善惡,所以人是指善惡之分嗎? 如果是,那是否代表社會可以定義何謂人,畢竟善惡本身就是群體所界定的概念? 那是否也代表共和國其實沒有問題? 畢竟人僅僅是群體的共識,那一群「人」,定義另一群「人」為「非人」也不是什麼不可取的行為。 早期的蕾娜無力改變制度是個事實,但為什麼人們總是對這類角色總是意見多多呢? 難道「人」這概念也包括責任和行動嗎?
理性無法回答形上問題,只有美學能。
從文章開始,我在理解《86》時就不停在強調「美學」這一個概念,美學是我在理解86、理解「人」這概念時一直強調的核心。我以前聽過有網紅說要學生讀歐陸哲學來訓練邏輯思維能力,但說出這想法的人大概是也沒有讀過什麼哲學,哲學就是這世界上最反邏輯的存在,尤其是形上領域簡直和量子力學一樣反直覺。能回答《86》的終極三問的,不是邏輯,不是生硬難啃的哲學論文,而是一本輕小說、一個故事、一部動畫。
蕾娜在故事早期的一句「86也是人」,可以說是打片天下都是敵手,到最後還被賽歐一句「連名字都沒問」打得無反手之力。要注意的是我不是要批判蕾娜偽善,我一直非常認同康德倫理學的觀點,道德是會存在滑坡效應,人類的偽善從來都是一種避免道德滑坡的關鍵,這也是我很少批判偽善的原因,比起偽善,我更反感的從來都是犬儒。我真正要深入談的是,「86也是人」這句話為什麼如此不堪一擊,而當中最關鍵的一個問題就是「蕾娜以86也是人來反駁共和國的政策,但難道共和國的當權者就很有作為人的自覺嗎?」。如果蕾娜要以86也是人來反駁共和國的反人道政策,那有一個前題必須被滿足,並不是「86究竟是不是人」,更重要的是共和國的白種系是不是人? 他們有沒有作為人的自覺? 如果一個民族從來沒有作為人的自覺,而只是單純鐵幕下的奴隸,只是豬圈裡的白豬,那你告訴他們「XX也是人」,這種行為就和在豬圈宣讀美國獨立宣言,自然是沒有任何意義。
但要注意問題是「何謂人?」,我並不是單純在批判故事裡的共和國,而是要分清故事裡「人」與「豬玀」有什麼區別。
卡爾達修爾准將是和蕾娜相反的一個角色,如果說早期蕾娜是想當人的豬,那卡爾達修爾准將就是有自覺且認命的豬,你會發現,在小說裡,包括蕾娜的母親在內都會以豬玀來稱呼86們,但唯有卡爾達修爾准將是一個明明出場率頗高的配角,卻幾乎找不到他以豬玀稱呼86的片段。他與蕾娜、辛其實站在了同一個位階,他們一樣都預料到共和國的最終滅亡。但如果要以一句話解釋他的人生觀,那必然是莎翁的那句「暴力的歡愉,會有暴力的結局。」,眼看着國民用着暴力的歡愉在末日之前做最後的狂歡,直至暴力的終結在他們的頭上到來。他不是犬儒,他是那個作壁上觀只服務於虛無的騎士,他有着屬於騎士該有的準則,但也不會試圖挽回無法改變的浪潮。這也是卡爾達修爾准將即使時不時會幫助蕾娜來反射他那早已凋謝的意志,仍然會對蕾娜說出那句「平等對人類而言太早了」的原因,因為他早已看透了共和國只不過是一個巨大的豬圈用名鐵幕的圍欄關着無數無價值的豬玀,而既然這個共和國也只是一個動物農莊,他們白種系也只是單純在這農莊裡更「平等」的動物而已,那農莊裡更不「平等」的動物86又談何人道呢? 沒有人能叫醒一個自願當豬的民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這個國家在末日的審判中,獲得與其選擇相配的結局。
所以「86也是人」這句話不起作用的問題為二,一是共和國的白種系實際上沒有作為人自覺,如果沒有作為人的自覺,那又何必要負擔起作為人的責任? 但更重要的是,蕾娜在當時也只不過是對「小豬身份」沒有自覺的「非人」,有着人該有的自覺和責任,卻仍然上着豬圈裡的白豬脖子上的鐵鍊,一樣無法成為有自由的人,這才導致她處處受到無用的「奴隸道德」的限制,共和國沒有資格定義86為非人,那難道同為不自由「白豬」的蕾娜就有資格定義「人」嗎?
關於「何謂人?」,在故事裡有一個有趣的比喻,軍團裡的小兵被叫做白羊,它們是帝國的亡魂,漫無目的的破壞、游走在大地上的死神,但在兩年後即將死去。然而,當軍團奪取了人類的有機體腦袋後,軍團的個體就能進化成有更強思維能力的黑羊,而如果部分強大人類個體的腦袋被奪取,軍團的個體就能進化成能指揮白羊、黑羊的「牧羊人」。這個分類表面上是故事裡的敵人分級,但其實也暗示了一個類似於尼采的駱駝、獅子和小孩超人之旅的概念,是《86》裡的豬玀到人的成人之旅,「白羊」即那一般的共和國人,無意義、機械式的生存,機械式的正當化對86的殺戮行為,「黑羊」則是部分對自身「非人」身分有自覺得的個體,而「牧羊人」則是有能力、意志去改變的強人個體,就像是辛或是後期的蕾娜。而在葬送者小隊成功擊敗「牧羊人」,並成功脫離共和國領土後,蕾娜把自己的制服染成了黑色,更在自己「銀白」色的頭髮上染色,象徵性着她成為共和國裡的黑羊,並挑戰起專屬於豬群的規則,蕾娜也正式從「羊」成為「黑羊」並向着「牧羊人」前進。
而在存在主義裡,對人與動物的分野的確也在於「自由意志」。人能以自由意志為無意義的世界去創造價值,使無意義成為有意義,這即是人類的祝福,更是人類的詛咒。因為人類的找尋意義天性,使人類本身就存在一種天生的美學去區別「價值」,我們會對共和國由的無能的軍人感到不恥,我們會為在系統中掙扎的蕾娜感到欽佩,我們也會為那些為榮譽戰鬥到最後一刻的86感到驕傲。正因為自由意志在世界找尋意義,但世界卻毫無回應,因而能創造價值的、自由的「人」才顯得美麗豔人,而放棄了自由意志所賦予的價值創造的白豬則顯得可恥。所以「何謂人?」這問題的答案的關鍵或許在於自由。
小說有一段關於辛和蕾娜對自由的爭論,辛認為為打倒雷的幻影而赴死是自由,但蕾娜卻認為自由是在不傷害其他人的前提下隨心所欲,而實際上他兩個的觀點都是錯誤的,辛認為為打倒雷的幻影而赴死是自由,但實際上雷的幻影只是辛一路以來的鎖鏈,反過來是導致辛不自由的關鍵,這也是為什麼辛在擊敗雷後會感到空虛無目標的原因。至於,蕾娜對自由的理解雖傳統但也幼稚,自由從來不是隨心所欲,而是「選擇」、「責任」和「承擔」。
辛與蕾娜在思想上可以說是互補,辛有着強大的意志,能夠在戰場上抱持冷靜,跟隨着他就像是能夠一路走到世界盡頭,但辛卻沒有方向,辛在前期裡一直被雷的亡魂所控制,但一當雷被擊敗後辛就失去了他的目標,就像是個行屍走肉一樣。而相反的,早期蕾娜則是有着明確的目標,也就是改變86的處境,但她卻沒有辛的意志,她並不自由,她無法跨越規則,而被條條框框限制,直到兩人的認識,辛打敗了雷,蕾娜組織了86來對抗軍團,兩人才終於達成真正的成長。
在聯邦光復共和國故土後,聯邦總統是如此對蕾娜說的「我們有不少國民主張放棄共和國,但也正因為有你這樣的人,我們才決定對共和國展開救援。」是的,正因為有你這樣的人,正是因為你以人之姿戰鬥至最後一刻,那你才有被拯救的價值,才會有被幫助的價值,才會有被視為人的價值。
結語
戰壕裡的戰士在流血、流淚,後方的報章卻只寫着一句「西線無戰事」,簡單一句「西線無戰事」就揭露戰爭的虛無性,這是《西線無戰事》這部着作的偉大之處。只不過眾所週知,《西線無戰事》就是《86》的故事原型,但《86》卻和《西線無戰事》這種經典的反戰題材,走向了相反的道路。戰爭即虛無,這是兩部作品都認同的Common Ground,但《86》卻在這前題下更深入在個體的價值上。是的,戰爭不存在意義,戰爭無法創造意義,戰爭僅僅會吞噬人類所創造的意義。那在身不由己且無意義的大環境中,我們還要如何確定自己還是一個人呢?
《西線無戰事》告訴我們要反對戰爭,但《86》卻大膽地告訴我們「戰鬥吧!」,但不要為了虛無而戰,也不要為權力而戰,而是要為了「人」而戰,為了「成為人」而戰,要為了「守護人」而戰,即使戰敗也要像個人一樣戰敗,否則沒有人會為你的倒下為你悼念,也沒有人會在你倒下時對你伸手,這句「戰鬥吧!」不是軍事動員,而是一種存在論式的吶喊。我非常喜歡在小說裡蕾娜形容86們的方式「不對絕望屈服。不讓憎惡玷污原則。身處於連尊嚴都不保的困境卻依舊努力展現自己身而為人的驕傲。…一直堅持到 — 生命的盡頭。… 戰鬥吧,窮盡此身的命運,直到最後的那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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