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喰種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部完整看完的長篇漫畫。作為我個人的入門作,東京喰種一直在我生命中有着很有趣的地位。我喜歡故事裡的掙扎,我喜歡角色們的個性,我也喜歡東京喰種那中二的青年漫味道。但有時候總覺得在東京喰種這作品裡似乎少了些什麼 ? 少了一些理解。我似乎並不是由心地理解東京喰種,我也似乎並不是由心地認識這個故事。如果要我用一句話去詮釋東京喰種這個故事,除了中二病和戲謔的語言之外,我還真的無法好好解構這個故事。
直到我有一天發神經研究了不少基督教道德的內容,我卻神奇地對東京喰種這部老生長談的作品有了新的體會。東京喰種在我眼裡不再是一部簡單的中二青年漫,而是一部以青年漫為包裝的現代罪與罰。
誤解的東京變形記
東京喰種這個作品,如果要深入談的話,不少人會嘗試把其聯想到卡夫卡的着作「變形記」上。而的確,在東京喰種的故事裡是有不少對變形記的致敬。然而,當你細看到故事的細節上,你會發現這部分的共鳴其實非常表層。實際上,東京喰種很難用變形記的語言來進行重新解構,其原因在於東京喰種和變形記是在寫完全相反的命題。
儘管兩者都有着「變形」的要素,例如在東京喰種裡是人變形成喰種,而變形記裡則是人變形成徹底無社會性功能的怪物。而這個「社會性功能」成了東京喰種和變形記的終極差異。在變形記裡的變形所象徵的一種「徹底價值失去」,一種「終極虛無」這個哲學難題的實例化呈現,在變形記裡的主角格里高爾在成為怪物後,失去了一切「社會性功能」,無法工作使他失去了「被家人依賴」的存在價值,異形的外觀使他失去了「兄長」或「兒子」的存在價值。在價值失去中,格里高爾最終只能在孤寂中無意義地死去,如同垃圾般被拋棄,這是真正的「終極虛無」,也是變形記的存在主義屬性所在。
但相反地,東京喰種的主角金木研卻在變形中尋找到了他生命的最高目標和價值,也就是成為人類與喰種的橋樑,創立沒有人受傷的世界,在東京喰種裡的變形使平凡人走向創造價值之路,走向超人(Übermensch)之路。在同樣的起點起跑,卻跑向了相反的方向。
東京罪與罰
真正去解構整個東京喰種的故事時,你會發現東京喰種和另一個經典文學,共享着比變形記更多的共通語言,那便是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而且更關鍵的是罪與罰背後的基督教罪惡觀或是所謂的基督教道德。
這裡就提一下杜思妥也夫斯基的故事,杜思妥也夫斯基是一位經典的俄國作家,在年輕時因為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接觸了各種意識形態,當中也包括無神論的社會主義,這也與他的東正教信仰產生了衝突。直到一次革命運動中被抓捕並流放到西伯利亞。而在這段經歷中卻令他開始作信仰上的改變,真正開始投身於基督教,並在後來寫出了如《罪與罰》等經典文學作品。
而要了解為什麼杜思妥也夫斯基會有這樣的轉變,以及這和罪與罰以及東京喰種有什麼關聯,那就要認識罪與罰背後的基督教罪惡觀,以及最重要的「原罪」概念。所以說東京喰種像罪與罰,倒不如說東京喰種更像聖經。
原罪可以說是一切基督教道德的起點,幾乎一切的所謂的基督教美德如謙卑、自省、寛恕、愛人如己都是建基於原罪之上,如果沒有對原罪的認知,那這些美德最終也只是空中樓閣。
但要留意的是,在基督教裡所謂的「原罪」和世俗的「罪」是完全不同的概念,這一點有點類似於尼采所說的「道德」和世俗的「道德」也並不能通用,一方是神學或哲學概念,另一方則是世俗的規範。而當中,基督教原罪如果要以最原始舊約聖經的說法來描述的話,就是「亞當的罪」,亞當吃下了「善惡分辨果實」後成了罪人,而作為他的後代也使我們也成了有罪之人。然而,這說法基本上沒人聽得懂,畢竟,如果你想要認同這說法,你就要先相信亞當是存在的,你還要相信有善惡分辨樹的果實,你還要相信我們是他的後代,你才會相信我們存在原罪,這顯然是個會被世俗者嘲諷的說法。
梟與掠奪 – 喰種的原罪
但為了令這篇文章不要那麼無聊,我們還是該回歸一下東京喰種的故事本身。畢竟這還是一篇動漫解構的文章,不要搞得像什麼神學探討的文章一樣,更何況在東京喰種裡,就已經有非常優秀例子可以用以解釋何謂「原罪」。
「掠奪行為全都是『 惡』, 但我們從出生那刻起,就不斷進行掠奪」
── 芳村功善 梟
喰種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矛盾的集合體,其矛盾性之複雜可以被理解成一種哲學上的倫理難題。他們有着與人類相同的模樣,有着和人類有着相同的社會性,他們會愛上人類,他們能夠同理人類,他們和人類甚至都沒有生殖隔離,但他們卻必須以人類為食,這導致了他們成了一種以「傷害」為生的動物,成了以「屠戮人類」為生的動物,也成了「愛與恨」並具的動物。而為了合理化他自身的「罪」 ── 他們把自己理解成人類的一種進化物種,就如同人類吞噬禽畜一般,他們只是在「生存」,而誰能夠說「生存」本身是有罪的呢 ?
儘管大部分生而是喰種的喰種們能用「生存」的幻象來麻醉自己,但對一些特殊的存在而已,這也只是沒什麼藥效的嗎啡。這些特殊喰種曾經和人類生活過,愛上過人類,同理過人類,也不想傷害人類,他們是能夠理解「生存之罪」的喰種。而當中對這種「罪」的理解最為深刻的必然是也曾經身為過人類的金木研。
包括金木研在內,這些理解「生存之罪」的喰種開始聚集在了一間名為「安定區」的咖啡廳,並倚靠着某種類似於苦行僧的態度去生活,以一種「律法主義」式的做法去生活。只吃車禍而出現的屍體,而沒有出現車禍時,就只吃肉塊方糖來忍受饑餓,即使被人類獵殺仍然不願反擊,這一切的苦行都只為了「無罪」的生存。而當中極富同理心的金木研,幾乎可以說最為極端的一類,對一切類型的肉塊都無法接受,即使為了從CCG手裡保護伙伴,也只選擇去挨揍而非反擊,他寧可自己忍受着如同煎般的痛苦,也不願打破他的「律法」,也不願成為罪人。
然而,這些喰種真正做到了「無罪」了嗎 ? 他們所恐懼的「罪」又是什麼 ? 是傷害嗎 ? 那他們成功做到了不去傷害了嗎 ? 答案明顯是否定的,儘管他們沒有去傷害他人,但他們難道沒有在挨餓中傷害自己和所愛之人嗎 ? 金木研那如同自殘的行為難道也不算對自己的傷害嗎 ? 他們並沒有從罪中解放,他們只是把罪的受害者轉嫁到自己身上,用傷害自己的罪來替代傷害他人的罪,用自殘行為來滿足自己對「罪」的潔癖。
到這裡,你或許會問「那難道罪是無法避免的嗎?」。如果你有這樣的疑問,那你代表的思維走在了正確的道路上,答案的確就是「無法避免」。所謂的原罪正是指「無法避免的罪」,是謂「生存之罪」。喰種為了生存就必然會去傷害,但相反,如果選擇不生存就是在傷害自己。無論「做」與「不做」都無法避免罪在自己身上的施加,而這就是喰種的「原罪」,但同時,也是人類的「原罪」。這正是第一季最終篇,梟討伐戰中芳村功善所說的「掠奪行為全都是『 惡』, 但我們從出生那刻起,就不斷進行掠奪」,所說的「惡」正是基督教裡的「罪」,而「必然會出現的掠奪」正是「原罪」。
試着回想一下,在人類方又何其不是充滿着傷害與被傷害,喰種和人類相互掠奪彼此的生命,家人之間相互掠奪彼此的感受,朋友之間無心的一句話也有可能成了掠奪,我們的生存也必然會傷害其他物種,包括CCG在執法時看着像在執行善,但最終依然導致了惡的出現,相反如果我們選擇一切隱忍,以苦行為律法,那我們也只是在掠奪自己罷了。這一切的一切的行為都是一種掠奪,都是人類的罪,但我們必然會犯下這些罪,因為這就是人類的罪性、人類的原罪,這是無奈但必然的「生存之罪」。
無止境的電車難題
「如經上所述,沒有一人是義的,連一個也沒有。」
羅馬書3:10
但要理解的是,在基督教道德裡中所謂的「罪」,其實並非單純「絕對不能做」的事,它不是一種「禁忌」。這只是最膚淺的理解,這是在用簡單世俗概念理解哲學和神學概念。神學裡的「罪」是一種更加抽象「非善」的概念,這是每個人都必然會存在的罪性,有罪不代這是你個人的錯,以金本研的說法更應該是「世界的錯」。即使是這世界上最偉大、最無私的人都是罪人,再自律去遵循的人也是罪人。這也是羅馬書上所說的「人稱義是因著信,不在乎遵行律法」,即使人嘗試去遵行律法也不代表你就徹底是一個「義人」,一個無罪者。因為即使你嘗試去遵行律法也不可能免除人的罪性,當我們嘗試去執行一條律法,我們也必然會犯下另一條律法,這也是律法主義的矛盾之處。
說到這裡,再回頭看看「吃下分辨善惡果實」,就會多了一層神秘的涵義。為什麼「分辨善惡」是一種罪,很多人第一次聽到聖經時,應該都會有類似的疑問,但實際上分辨善惡並不是罪,僅僅是原罪的開始。當人能分辨善惡,人們便會放棄上帝賜予的那「絕然」的道德觀,並且想要去創造自己的道德觀。然而,人不可能真正的行善,因為當你嘗試去幫助一方時,你或許在傷害另一方,更有可能在傷害你自己,其原因就於人非神。這點可以理解成鋼之錬金術師裡的「等價交換原則」,我們不是上帝,我們無法在不消耗中創造 ── 當其中一方被加上一時,那另一方也必然會減一,當一方因善而受惠,另一方也必然因惡而受損,即使是鋼之錬金術師裡能憑空創造萬物的賢者之石也是犠牲無數靈魂才能鑄成的永恆之石。海盜戰記裡的庫奴特也有類此的表達,「只有沒有智慧的,沒有意志,沒有分辨善惡能力的「死」才能算是真正全然的善,全然的愛」,那是因為他們活在了上帝的「絕然」的道德觀裡,活在「等價交換原則」之上,而擁有「分辨善惡」能力的我們,一生就像在做無止境的電車難題一樣,永遠不會有正確答案。
從這個角度看,基督教道德其實不是要人去無止儘地遵行律法,而是由律法去認識到自己必然的罪性,也就是羅馬書裡所說「律法使人知罪」。而我個人認為可以把律法理解成遊戲裡的必敗關卡,當我重新遊戲上百次上萬次之後,我們最終會認識到這是無法被攻破關卡。到這一步,我們才算理解「原罪」,並用一生去背負「原罪」,無時無刻為「原罪」自省 ; 也理解到罪的普遍性,才學會謙卑,理解人與人的平等性 ; 而在這時也才值得我們去寛恕、去愛。這種原罪與美德的共生性,有點類似存在主義對虛無與自由的觀點,「人因為虛無的存在,自由才有其價值」,但也「正因為原罪的存在,美德才有其意義」。
題外話 – 現代政治的基督教道德
雖然這段和主題沒什麼關係,但很值得一提。有些基督徒會以「什麼什麼是不道德的」或者「聖經裡說什麼什麼是不能做的」來對他人進行批判,但這其實是對基督教美德最為膚淺的理解。而當中最好的例子就是一部分極端的基督徒也會以聖經來批判同性戀者,他們以聖經視同性戀為罪來貶低同性戀者,但實際上,聖經的原意是「一切不是為生育而行的性渲泄都是不潔的」。說實在的,這光是用看的就知道是必敗關卡了,全人類有多少人能做得到,試問一下你能做到嗎 ? 你能只為了生育才進行為 ? 反正我是沒辨法,所以這就是徹徹底底的必敗關卡。在基督教道德裡,同性戀是否有罪 ? 是,但異性戀同樣有罪,罪人去批判罪人,這只是在用律法在「逃罪」,而非真正的「知罪」,既然我們自己都沒辨法做到,卻用來批判他人,豈不是有點滑稽嗎 ? 而這不正是耶穌在聖經所說的「法利賽人的律法 」 ,「自以為行律法就能稱義,卻忘記了慈悲」嗎 ?
但如果我們試着把目光放到其他宗教對原罪的看法,還會找到更有趣的發現,因為基督教道德和伊斯蘭教道德之間最大的差異其實也在這裡,基督教道德認為人有罪所以我們要去執行美德,但伊斯蘭教道德並不認為人有與生俱來的原罪,而是有天性( Fitra ),而這種「天性」象徵了人類是阿拉以最完美的形態創造出來的創造物,並不存在任何原罪,人原本是純潔的,是環境使人誤入歧途,所以要透過律法導正回來,因此,也可以簡單理解成「基督教信奉性惡論」以及「伊斯蘭教信奉性善論」,而這個分歧也使得伊斯蘭教有着更加明顯的律法主義色彩。因人生而為善,所以人不是去追尋善,而是要透過跟從律法來守衛善。
再從這個觀點出發,你還會發現更有趣的社會現象,現今主流以「基督教保守主義」為旗幟的政治勢力,幾乎都有着非常強烈伊斯蘭教道德的色彩,例如不認同集體原罪論、認為人要追求天性等等都和伊斯蘭教道德的主張不謀而合。而和「基督教保守主義」相反,並常被對方批判為「無信仰者」的「進步主義」其實反而有着更加明顯的基督教道德的影子在,例如優勢民族原罪論、反對流行文化角色的性化、人類對環境的破壞等等,其實你細看會發現,它們都是基於基督教原罪而引伸出來的一系列行為準則,是基於「人類生而為惡」而出現的觀點 ── 文化原罪、父權原罪、環境原罪 . . . . . . 而這也是為什麼部分最為激進的「進步主義」觀點常聽起來很「反人性」,畢竟這些觀點還真的是基於「反人性」而存在的一種「基督教美德」 ── 當然這裡所謂的人性是指人的罪性,是性惡論裡的人性。
高舉耶和華旗幟的追隨者不信耶和華,高舉理性主義旗幟的卻成了耶和華的忠實信徒,信上帝的保守派其實像穆斯林,被認為不信神的進步派反而像基督徒,而這也是這個時代的奇妙之處。
金木研的律法主義
當我們理解了基督教的「原罪說」之後,我們再次重新檢視一下金木研那成為喰種,到接受喰種身份的過程,其實就是一個「識罪」,到「逃罪」,然後「知罪」,最後「贖罪」的「基督教道德的旅程」。金木研的名字來源於金木犀的花名,這是非常適合他的名字,一個既溫柔且謙遜地近乎病態之人。但故事的最大荒唐之處就在於這樣溫柔的人,卻被故事中的命運,而被迫成為一位屠夫。但也正是因為這些特性,才使金木研變成一個「律法主義」信徒轉變的最佳範例。
「律法主義」的最明顯特徵就是自我傷害,而金木研的自殘的傾向也是前期形成金木研個性中的很大一部分,當中最突顯出這種個性的就是與亞門鋼太郎的第一次見面。在當時金木,在同一時間內就處於多種自我傷害的行為之中。例如長時間的絕食、對欲望的極度壓抑、單方面受到亞門鋼太郎攻擊卻不願反擊以及「最關鍵的自我否定」。喰種只能以傷害人而活,但金木研作為一個天生的人類,卻很清楚意識到對人的傷害行為是「罪」,但他卻無法不去犯下「罪」,結果便是導致了他的欲望是罪,他的思想是罪,他的生存也是罪,因此,金木研選擇了去用傷害自己,想去對抗自己的罪性,「如果我不得不犯下罪,那就必須接受懲罰」,也就是用遵行「極度嚴苛」的律法來嘗試令自己成為一個「義人」,來滿足「對罪的潔癖」,用自我懲罰的痛苦來創造義的幻象。或者從這個角度看來,所謂的「人類與喰種共存的方法」,其實也可以理解成「人與自身的罪共存的方法」。
扭曲的世界
發展到了壁虎虐待金木研的階段,金木研才迎來他思想上關鍵的一個轉折點。明明他不想去傷害他人,但如果他不去傷害他人,那就會使他和他的友人、愛人受到傷害,無論如何做,他都永遠無法避免某種形式的「罪」施加在他身上,而這種「罪」的無法避免,就是人類的原罪。在過去,金木研一直用着某種自殘式的自律來限制自己,為他的存在尋找到一個合理的定位。但當金木研在壁虎虐待中崩潰後,一切的自責、一切的自我傷害都遠超出了他所能負荷,金木研才終於意識到這個世界的扭曲,也就是看清了「原罪」的存在,也看清了過去對律法迷戀的無意義,最終,他選擇了接受自己罪的一面,也就他喰種的那一面,並與之共存,這也是為什麼「錯的不是我,而是這個世界」。
金木研是個溫柔的人,他總是用着他自己的方法去愛着這個世界,他想保護董香,他也想保護雛實,他也保護安定區裡的所有人,甚至他還想保護亞門,他還想保護CCG,既是人類又是喰種的他,總是想用不夠大的手去抓住遠比他龐大的事物,直到被其壓垮,才意識到,他愛着這個世界,卻似乎忘了去愛他自己。
再題外話一下,其實這理念與Re:0的宗旨非常相近,在Re:0裡的昴不停嘗試去拯救雷姆、愛蜜莉亞以及所有一切他的伙伴,但他卻也同時認知到了自己無知、無能,並視之為一種罪,而為了懲罰自己的罪,昴也開始了一種病態的自我否定,自我傷害,每當有不如意時便立馬用自殺來挽回,最終走到崩潰的末路,所以才有了那句名言「我明知道自己沒有力量,卻總是妄想著過高的目標;我明明知道自己沒有智慧,卻還老是做著不切實際的夢;我什麼都做不到,一切都有沒有意義……我啊,我真的——超討厭我自己。」,直到雷姆的一句「重零開始」以及後來聖域篇中的重生,昴才重新找到愛自己的理由和方法。
而這也是Re:0和命運石之門同為輪回向作品的最大差異,命運石之門是在用輪回來講述一種在虛無中掙扎的荒謬主義精神,而Re:0更多是在講個人成長與重捨自愛的故事,而命運石之門的輪回其實更接近薜西弗斯的神話,一躺永遠不會停止的征途,而相反Re:0是存在一個明確的終點,只是在終點前昴不停像「水星逆行」倒退再前進。
愛命運
聽到「罪無法避免」或許會使不少人以為基督教是個極度壓抑的宗教,但聽到「接受原罪」或許又會使不少人以為基督教是個放盪的宗教,然而,這兩種看法都並不準確。「罪無法避免」不代表我們應該極端的自我嚴苛,「接受原罪」也不代表我們應該無止境地墜落,而是應該「贖罪」。
而金木研的贖罪開始於被有馬貴將擊敗並重生為佐佐木之後。他開始試着從他者(即佐佐木)的視角去回顧「金木研」的存在,並在重審之後,他才算是真正跨越「知罪」,踏上擁抱原罪,並且去背負這些罪,去用純粹的愛來「贖罪」的開端。愛他人、愛自己,問心無愧地,在能力範圍內地去保護自己以及保護所愛的人,成為喰種檢察官去保護人類,成為黑山羊去保護喰種,嘗試保護所有人,但不再是為了「逃罪」而保護,而是為了單純的愛而去保護。和董香告白,愛着董香也被董香所愛着,不再只是只單方面的愛,更是雙向的彼此的愛。
即使最後戰至最後一刻,被鈐屋用極為屈辱的方式打敗,最終被力量反噬變成怪物「龍」,也一樣問心無愧地去愛,而且是一種擁有着「創造性」的愛。而在這次,明明被鈐屋打敗和被有馬打敗同樣被敵人擊潰,但金木研卻是為了自己所愛着的包括自己在內的人們而犠牲,這次的失敗不再是對自己的自我懲罰,而我們感受到的也不再是單純不捨,而「他已經努力過了」的感嘆。金木不再基於道德去愛這個世界,也不再因為扭曲而恨這個世界,而是問心無愧的、單純的愛着這個扭曲但存在的世界,也只有這樣真正「問心無愧」的去寛恕、去愛人,還有更最重要的寛恕自己,還有愛自己才是在金木研那無限的痛苦裡真正的解脫和贖罪的唯一方法。
虛無與罪
在文章的最後,聊個有意思的話題來作為結尾,如果你對尼采有所了解的話,就會知道尼采對基督教的態度彷彿一天二地之恨,三江四海之仇一般,認為基督教道德是虛無主義的最大幫凶,然而,既荒唐又浪漫的是尼采最終得出對抗虛無的方法,
卻奇妙的和神學有着一定相似之處,也就是「愛命運」。尼采所認為唯有能對抗如永恆輪回等終極虛無的方法只有基於某種非理性、無法理解、從虛無而生欲望去進行的創造。而這種最高級的欲望就是 – 愛,不是情欲的愛,也不是友誼的愛,而是更加單純的,不講理的愛,即使世界只是一個永無止境永恆的輪回,即使自由意志在命運之上並沒有任何意義,但我們也依舊要愛着這個世界,愛着命運本身,而這不正是剛才所說由罪而生的「問心無愧」的愛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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