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譯:《地。關於地球的運動》- 地動說與存在主義的編年史


我對《地。關於地球的運動》的第一印象實在不算多好,畢竟當一堆人在說着作者魚豊是天才,這詞聽着就有點刺耳,
然而奇妙的是,在我看了《地。》的前幾集之後,我唯一的感想就是「這作者是天才」。
如果要論說故事的水平,這作品未必比得上浦澤直樹 ; 要論奇想,玩弄觀眾感受,比不上這幾年大紅的藤本樹 ; 要論畫技,他也比不上三蒲建太郎、井上雄彦。但是,魚豊卻做到了三個關鍵,三個漫畫家或小說家或編劇家都應該做到,但大多數的人都做不到的關鍵要素。一是合理、明確且清晰的故事的前提,二是為這個前提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三是用角色為這個前提和答案搭建一條橋樑。聽着簡單,但實際上大多數作品都做不到這三點,或者只完成得了一或二點,包括上述提到的漫畫大家都遠未必比魚豊做得完美。

從叔本華走到尼采

在聊《地。》這部作品之前要先聲明一下,我並不是哲學專業,我頂多就只是看看書的愛好者而已,如果有哲學專業人士反駁我的觀點的話,一切以他們觀點為準。而且我一般而言,也不太喜歡談不是非常熟識的學術題材,但《地。》本質上就是一部哲學為題的故事,談《地。》這部作品,郤不談哲學,就像講關稅,卻不講經濟學一樣是不講道理的行為。

要了解《地。》的故事前提,就要先簡單認識一下三大主題和一個關於哲學的故事,
1. 虛無主義的難題
2. 叔本華的悲觀主義哲學觀
3. 尼采思想和存在主義的發展
聽着很複雜,但相信我,聽了這段你才能第一步走進《地。》的世界。

虛無主義的難題

要說清楚這個哲學故事,我們就要先認識虛無主義,虛無主義的詞源已經不可考,一般被認為是尼采提出的,但也有說法是更早已經出現這詞的使用,但奇妙的是,在同一個時代,即19世紀,無數的哲學家、思想家、作家們似乎都不約而同的意識到虛無主義的存在,像叔本華活躍的時期虛無主義這個詞彙並還沒被廣泛使用,但也如同心有靈犀一般,意識到了圍繞我們的虛無。

虛無主義是什麼? 笛卡爾作為哲學家的先鋒和領導者,提出了影響後世無數的「理性主義」,理性主義簡單而言是一種笛卡爾發明的工具,是在描述人類用其理性和知性來進行推論,以獲得一切問題解答的方法論。例如為什麼會下雨,在前理性時代,人們會認為這是雨神的恩賜,然而這顯然不是基於知性以推論而來的答案,但在後理性時代,我們能輕鬆的理解和推導出「水的循環」,而這就是理性與非理性的差異。理性主義這個來自天才的禮物,為人類帶來了璀璨的科學時代。但同時,它也為後世的哲學家,留下了一個難以解決的難題。當我們用理性主義去思考任何形而上的問題時,例如世界為什麼存在,人為什麼要活着,人為什麼要有自由,就會如同打開了什麼潘多拉的魔盒一般,你會發現這些疑問在理性的推導下,都必然會推導出一個既簡單又絕望一個結論 — 那便是一切的一切都不存在任何意義。人渴望着意義,但活着沒有意義,努力沒有意義,這世界的一切沒有任何哪怕一絲的意義。

在過去的時代,人們依靠着上帝賜予我們的信條、戒律,以定義人類,來引導人類。
然而,當上帝賦予了我們 人類存在的價值,但我們 人類卻用理性殺死了上帝,留下了一片價值的虛無,此時,我們又該如何面對 ? 而這就是虛無主義的難題,也就是所謂的「上帝已死」。要留意的是所謂的「上帝已死」並不是指沒人再相信上帝,而指傳統宗教上的對人類存在意義的解釋逐漸無法在理性時代說服所有人。那更大的問題便會出現,當人們用理性殺死了上帝,出現的價值真空又該由什麼填上,人如果不為上帝而活,那我們究竟是為什麼而活 ? 如果生命沒有意義,那我們做的一切努力又是為了什麼 ?

叔本華的悲觀主義

第一個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大哲學家叔本華,叔本華是一位活於19 世紀的哲學家,他最為有名的理論就是頂頂大名,但總是被各種誤用的「悲觀主義」。如果要總結悲觀主義,我認為它是人類第一次遇上虛無主義時,既浪漫又帶一點幼稚的反應,叔本華認為人類是欲望的集合體,人為欲望而生,然而欲望在生命中卻只有兩種呈現,「當欲望不被滿足時,人類會感到失落,當欲望能被滿足時,人們會感到無聊,因此人生就是在失落與無聊之間擺蕩的過程」,因此,在叔本華的悲觀主義世界觀裡人們活着是沒有任何意義,人之所以活着只是單純的不想死,不敢去死,而為了減少苦難,人就必需要戒除欲望。所以可以理解成叔本華的悲觀主義是某種對虛無主義的順從,甚至是更進一步在人類存在的虛無性上推進,我們不單只是沒有意義的存在,更是在無法自拔的接受着苦難。

無法忍受的荒謬

如果你認同叔本華的話,應該會問「沒意義又如何,生活持續過下去,當沒有這一回事不就可以了嗎?」。
但問題在於人類或許能和「無意義」一起生活,但人類卻很難和「荒謬」一起生活。當人類稍微發現了這種價值的虛無,當人類發現了自己並沒有任何存在價值,但我們依舊視若無睹的過活,依舊和上班的同事打招呼,依舊在上司面前假裝成好員工,持續做着這些無所謂的小事,為着「無價值」而活,就如同機械一般,或許仍能過活,但直到一天,我們被迫抽離到日常的幻象之外,例如失業、家人出現意外,人就會立即被迫面對虛無,被迫面對「人渴求意義,但偏偏這個世界沒有意義。」的荒謬處境,這種荒謬會把人的意志毀壞殆盡,當生命失去意義,那人生就會變成一部結果無所謂的垃圾電影,當這種體會充斥人的思想,最終你會與這世界失去一切連結。正如你無法對一部無聊的垃圾電影產生連結一般,而到了這個階段,無止無盡的孤獨感、焦慮感就會成為人生的全部,而這種無助感就是後來大文豪卡謬所寫的荒謬主義。當然卡謬的荒謬主義還有更抽象的內涵,但不是本文的重點就不多加着墨了。

尼采的反擊

因此並不是每一個哲學家都甘願成對虛無主義俯首稱臣,當中第一個對虛無主義吹起反攻號角的是另一位大哲學家尼采,有趣的是尼采的前半生是叔本華的鐵粉,還曾跑去專門拜訪過叔本華。尼采在接受大學教授邀約後寫的第一篇論文就是鼓吹悲觀主義的《悲劇的誕生》。《悲劇的誕生》很有印象是我接觸尼采的第一部作品,簡單而言,在叔本華的悲觀主義的前提下,尼采認為人類活着只會存在苦難,但人們又因為生理上對死的恐懼而否定自殺的選擇,導致了人類處於既不想生又不想死的狀態徘徊。當人活着受苦受難,又不敢自我了決,人們便創造了兩種藝術來自我麻醉,來支撐充斥着苦難的人生,第一種是「日神」的藝術(即視覺的藝術),第二種是「酒神」的藝術(即非視覺的藝術),這也是很有趣的主題,但一樣不是本文的重點,就了解個大概即可。

然而就像猶大背叛耶穌一樣,隨着時間過去,尼采卻開始對這種消極的思想有了不同的想法,他意識到這種思想只會把人們帶領到沒有意義的否定,他意識到了「荒謬」的存在,而他也不甘於臣服在「荒謬」跟前,這思想的轉變也使尼采最終和叔本華漸行漸遠,尼采就像一個浪人一般踏上了孤獨且無助的虛無主義對抗之旅。尼采希望能夠在他的文字間找到人類在「上帝已死」的世界中重新立足之道,因此他才創作了《善惡的彼岸》、《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來去重新定義人類的存在,包括《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裡的「超人」,其本質上也不是什麼社達主義者們理解的「人應該放棄道德」這種離譜的理解,這種理解是非常去脈絡化的,「超人」的理念是基於「對抗虛無主義」的這個大命題下誕生的,關鍵在於「如何才能對抗虛無主義」,「超人」是指超越虛無之人,「超人」是指能夠為自己定義存在價值之人。因此,理性導致了虛無,人類失去存在意義,尼采嘗試對抗虛無,希望人們能以超人的權力意志去創造自己的意義,而存在主義完成尼采的征途,最終自由人以自由意志創造了意義,而這就是歐陸存在觀的發展歷程。要知道的是,現代人的思維其實都深受其影響,哪怕是在動漫裡隨便一句「我要當火影 !」或是「我要當海賊王 !」,其本質多多少少都是這一系列存在觀的體現。

天和地的世界

這整個哲學故事從一個天才的禮物開始,從叔本華的悲觀主義到尼采對虛無的反抗到存在主義者們的自由意志,我相信大多數人都能夠明白這段哲學故事和《地。》之間的聯繫了。說了那麼多前提摘要,在此終於可以講講《地。》第一個的天才之處。《地。》的故事簡單而言,就是地動說和天動說之間的鬥爭,這是一個經久不衰的故事,但同時間也是每個有接受義務教育的人都耳熟能詳的故事,那要如何老戲新唱便是一個複雜的問題,作者用了一個美妙的方式,那便是利用架空世界的地動說和天動說的特徵來重塑一個新的思想鬥爭史。

創造一個架空地球的手法並不罕見,經典的有皇牌空戰(Ace Combat)系列的Strangereal世界,或是Seed Gundam的奧布都是類此的手法,但一般創造一個架空地球是為了避免現實政治的冒犯、避免麻煩的歷史考證,或是型塑非現實感。而《地。》也同樣創造了一個架空地球,一個名叫「P王國」的架空國家,但它卻用在了非常有品味的目的上,那便是「為了定下整個故事的前提「如何面對虛無」,而去扭曲史實(好的方面)」。

天動說即地球中心論,指地球是世界的最中心,在原本中世紀歐洲天主教文明的宗教意義中,它所展現的是人類的獨特性、神聖性。上帝創造了衪的至寵,即人類,並放置在衪創造的世界之中心。然而,在《地。》的這個「P王國」裡,作者卻巧微的調整了一下這個象徵符號。在P王國,地球之所以位於世界的中心,並不再是因為人類的神聖性,反過來是因為人類的原罪,所以上帝才把人放置到世界的最底層,意味着一切污穢都會堆積到處於最底端的人類之國,天上的星辰則反過來變成了神國在世界的投映,而人國則變成了垃圾場的象徵。儘管傳統的基督教道德裡也非常強調「原罪論」,也正因原罪論的存在基督教道德才強調彼此的寬恕與反思,但和「P王國」裡的人間地獄論也還是相差巨大,除此之外,故事裡更是強調,人類之所以要遵循神的旨意。籨在《地。》的世界裡,人類從神聖的造物變成了在世界中心呼喚愛的野獸,在這個世界,人不是神的寵兒,而是神的罪人。

而理所當然的,當天動說代表着人類的原罪,那地動說自然代表着人類原罪的解放者,推翻天動說在故事裡更是多了一層「如何駁倒神不愛人」的革命性色彩。天動說認為人類的存在並沒有價值,人類的存在價值就是為了接受苦難。而相反的地動說認為人類與世間萬物平等,因此人類還能創造自己的價值。把整個故事進行一場解構後,會發現《地。》的核心衝突其實是「生命的無意義 vs 人能創造意義」,而這衝突不正和上文提到虛無主義與存在主義在思想上的對立幾乎簡直是異曲同工嗎? 說到這裡,《地。》與上文所說歐陸存在觀發展史的關聯應該已經變得脈絡化和清晰化。

另外再提一個有趣的點,在尼采的角度下認為人類價值真空的原因在於「上帝已死」,也就是傳統的價值觀和道德無法再為人提供活下去的價值,但在「P王國」上帝不但不死,卻反成了迫害人類的主動方,不單成為不了人活下去的價值,更是人類價值真空的元凶。這僅僅只是小幅度地「調整」了一歷史中的現實,便把一形塑了一整個足以令人類寒顫的地獄觀來迎合「天動說即虛無 ,地動說即 反抗」的敘事主軸,這不是天才,什麼才是呢?

從奧克茲走到巴德尼

花這麼長的篇幅說一堆哲學家的事情是有其原因的,除了《地。》的故事裡形塑的地動說和天動說和虛無主義和存在主義有着強烈的連結,在《地。》的故事當中佔最大篇幅的段落就是奧克茲和巴德尼的段落,而他們的故事更是有着精彩的哲學意涵。我們可以嘗試帶着叔本華和尼采的故事,重新走過奧克茲和巴德尼的路,那會是完全不一樣的景象。

荒謬的格拉斯

這段的主角奧克茲是一位代鬥士,或是說決鬥代理人。我不大清楚是作者有意為知,還是我藍色窗簾,但我認為代鬥士這個設定實在是一個美妙的決定。奧克茲以決鬥為生,但不為自己決鬥,而是為了他一生都不可能認識、高高在上的的貴族們決鬥。一生都在決鬥,但卻為了「無意義」去決鬥,簡直可以被叫做「荒謬」的決鬥。當然,生活在荒謬的並不只有奧克茲,從這個角度看來,這樣的行業裡,荒謬是普遍且廣泛的存在,而當中必須要提及的是格拉斯,奧克茲的一位代鬥士同業,更是這故事裡第一個直面嘗試反抗虛無之人。

格拉斯一生和奧克茲相同,一生都在決鬥、決鬥和決鬥,直到一天,格拉斯的家人都因為了一場意外而早逝,而這場意外就如同卡謬的荒謬主義文學一樣,把格拉斯從日常的幻象裡抽離了出來,他生命中的荒謬和無意義被完全展示在他的眼前,而結果也如前文所說,荒謬把他徹底擊潰了。然而格拉斯並沒選擇放棄他的生命,而是和尼采一樣走上了對抗虛無的旅途,不停地嘗試着去找尋着他在這個世界新定義。當然,格拉斯並不是什麼偉大的哲學家,他並沒有成功意識到「上帝已死」,他僅僅選擇了最為平凡的手段來反抗,他選擇了抬起頭,看向了無盡星辰,這是一個幼稚但勇敢之人為他的荒謬和虛無而行使的反擊。

格拉斯開始了他觀星之旅,一日復一日地紀錄着星星的軌跡,觀察這不完美世界中的完美,成了他在這「無神的世界」裡新的存在意義。然而,世事不如意十有八九。有一天,他卻發現了星星的軌跡並不是完美的圓,此時他才意識到不完美世界果真都是不完美的。這一發現也再次擊到了格拉斯。格拉斯曾在日常的幻象中陶醉,直到他被意外抽離,被迫直面了他生存意義的虛無,他嘗試找尋新的生存意義,以填滿那虛無,但他失敗了,他找不到一個能填滿「神」留下的那般巨大的虛無,這虛無不是簡單的觀星能填滿的,畢竟他所做的只是用新的日常的幻象來把自己麻痺罷了。

然而有一天,他在異教徒那找到了真正能填滿虛無的事物,至於那是什麼,容我留下一個伏筆。

悲觀的奧克茲

看完格拉斯的荒謬主義之旅,是時候回來看主角奧克茲的哲學故事。從格拉斯的故事,我們看到了一個被日常麻醉的人,被迫直面了生命的荒謬性,而奧克茲呢 ? 情況不太相同,奧克茲從年輕開始就被一個修士拉到了虛無面前。那位修士告訴了奧克茲人因原罪而被放置在世界的底層,接受世間一切的污穢,人活着就是為了苦難,人活着僅僅是因為恐懼着死亡。在這裡,奧克茲就像年輕的尼采,修士就像那位傳導着悲觀主義的叔本華向着奧克茲傳教着他的悲觀主義理念,結果奧克茲也成了悲觀主義的信徒。

在虛無面前,年少的奧克茲被徹底擊倒了,他從此不再有勇氣去看向天上的星辰,看向蔑視人類的上帝所在之神國天界。「無意義」伴着奧克茲一生,為了麻痺那荒謬帶來的痛苦,他嘗試投身在代鬥士工作上,嘗試忽視那難以忽視的荒謬。但和格拉斯不同,當他被迫直視虛無後,奧克茲並沒有嘗試去反抗,而是順應的接受了生命的無意義,順應的接受了苦難的命運。

反抗和順從

在故事初期,格拉斯和奧克茲兩個代鬥士分別代表了兩個面對虛無主義的極端,格拉斯代表着一個平凡人面對虛無後的一種反抗,不甘於被虛無壓垮,盡可能嘗試為自己生命尋找到新的意義。而奧克茲所代表的是另一個極端,當一個平凡人面對虛無後徹底崩潰,早早放棄了為生命尋找到新的意義。兩個角色,象徵了兩種面對虛無主義的方法。

然而,格拉斯和奧克茲都並沒有足夠的智慧去尋找到足以填滿虛無的事物。

存在的異教徒和存在的格拉斯

當格拉斯和奧克茲在虛無主義面前被擊潰得崩潰之時,有一個異教徒出現在了他們兩人的面前,告訴他們「如果想找到意義」就隨我而來。對失去存在意義的兩人,這顯然是個有着巨大的吸引力,隨着馬車的轉向,護衛任務成了劫獄行動。在戰鬥中,異教徒斷然犠牲自己保護了奧克茲,彷彿自己的性命毫無價值一般地自我犠牲。異教徒的死並不是這躺旅程的唯一犠牲者,在格拉斯和奧克茲決定要把他們找到的地動說資料運送給一位研究異端的修士,巴德尼。但在旅途的過程中,格拉斯為了使奧克茲完成旅程也放棄了自己的性命,又是一次彷彿自己的性命毫無價值一般地自我犠牲。

這兩人的死成了奧克茲改變的契機,奧克茲一直相信着生命的無意義,但當異教徒和格拉斯彷彿自己的性命毫無價值一般地送出生命時,奧克茲看到的卻是從容,卻是滿足。

反抗的巴德尼

巴德尼,一個無止境持續追尋着知識的修士,他是個願意為了知識而犠牲一隻眼睛的修士。而他的求知欲是來自於巴德尼的目標,即成為被歷史記載的偉人,被留下美名是他一切想要的事物。巴德尼和奧克茲、格拉斯兩人都不同,巴德尼作為一個修士,作為故事裡「有智慧」的角色,巴德尼從來沒有被困在虛無和荒謬之中,或者說在他出現在故事前,他早已經完成了一個虛無主義者該有的成長,巴德尼應該可以被描述為一個「下一階段」的角色。作為神的代言人,神的信徒,巴德尼卻不需要一個「上帝」來定義他的存在意義,巴德尼選擇了用「功成名就」和「歷史留名」來填滿他存在價值的真空,為此他不惜一切代價,在世界留下屬於他的的痕跡,如果回去以哲學的角度來描述,巴德尼想成為尼采所說的超人,能自身創造價值,超越虛無之人。但當然,這也不代表巴德尼是個完美的角色,這種對創造價值的極端使他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偏執者,成了一個知識的奴隸。

不存在的超人

接下來的故事比較複雜,我就不在這篇文章裡多加敍述,畢竟文章也已經不短了。
我們直接看看巴德尼故事的終結。巴德尼在他人生的結尾做了一件與他人生目標相反的事,也就是把奧克茲的日記留傳下去,他所想實現的明明是個人的成功,他所追求的明明個人的昇華,最終把研究成果與他人共享是與其一生志業相矛盾,為什麼巴德尼會有這樣的決定?這是關鍵的問題。

要回答這個,在這裡我們就必須回來聊聊哲學面。我們剛剛談到尼采開始了人類對虛無主義的反抗,但尼采要如何反抗這麼抽象、如同空氣一般的敵人 ? 尼采決定創立一個理想的人格,予全人類一個前進的方向,而這個理想人格就是所謂的「超人」( 可以類比成儒學裡的「君子」 )。要了解什麼是「超人」就必須要了解什麼是「終極的虛無」。其邏輯非常簡單,我們人生都會遇上不同程度的虛無,例如,中世紀歐洲人把自己的存在價值置於侍奉上帝,遵循律法,但理性卻把這存在價值破碎了,這時他們所遇到的是一種虛無。一個人視自己的工作為自己的存在價值,但有一天失業了,其存在價值破碎,這也是一種虛無。而尼采假設了一種現實不存在或非常罕見的情境,那就是一種終極的虛無。這所謂「終極虛無」可以有很多不同的形態,例如卡謬的薜西弗斯神話(一切行為徒勞無功)、卡夫卡的變形記(人失去一切社會功能)都是某種典型的「終極虛無」。但尼采提出了一種更恐怖的「終極虛無」,那便是「永恆輪回」。

「永恆輪回」是一個假設性的哲學命題,它問的是如果人的一生裡所有的經歷都會無止境地重覆,而人的自由意志變得毫無意義,你的人生就像是一個被綁在一個椅子上的人,被逼着看一部永遠重播的電影,你無論有多大的意志都無法改變這電影的走向,一種命定論的最糟情景,自由意志失去了意義、愛也失去了意義、一切都失去了意義,無論你喊得多大聲,世界也不會回應你,那你會還能熱愛的生活,熱愛這樣的命運嗎 ? 而這就是尼采提出的「終極虛無」,而「超人」正是指那些即使存在於這樣的「終極虛無」裡,仍能夠用極端的意志力去熱愛着生命,去熱愛着命運,仍然能在徹底的虛無中創造價值的人。

那問題又來了,「超人」又要如何在徹底的虛無中創造價值 ? 尼采提出的一核心的理念,便是「重估一切的價值」。畢竟這不是本文的主題,我儘可能用簡短的文字來解釋。所謂「重估一切的價值」的意義在於,把我們人類賴以為生一切的價值打破,並且重新建立一套新的價值,而這套新價值是必需建基於「內心」本身。因為一切基於外在的價值都是脆弱的,只有把價值與自身的內在世界捆綁在一起,那才能在即使外在價值破碎的情境下,仍然能在痛苦的世界裡感覺熱愛、幸福,而這是唯一能在永恆輪回中保持「命運愛」的方法。

存在的自由人

然而,儘管尼采吹響了對抗虛無主義的號角,但他對超人的理想實在難以實現,超人並不存在,也沒多少人能實現超人的理想,徹底重構一切的價值。為自己重新創造道德,重新創造世界,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的本質是怯懦的,而這不正是為什麼人類會在這幾百年來被宗教馴服的原因 ? 更何況,哪怕連尼采也無法成為超人。

後來,有一群哲學家嘗試接下了尼采的衣缽,那些哲學家便是歐洲哲學思潮的存在主義者們。當中的佼佼者沙特則提出了一句改變人類金句「存在先於本質」。相比尼采那如同革命式的反抗,永無止盡的戰鬥,存在主義其實某程度更主張「擁抱虛無」,卻不要成為虛無主義的信徒,這是一種全新的對抗虛無主義的手段。「虛無」不再是敵人,反而,正因為世界的「虛無」才使人類的自由意志更難能可貴,正因為世界虛無,自由意志才得以賦予其價值,人因虛無而自由。可以理解成存在主義者主張在選擇中創造意義尼采主張在虛無中創造意義

試着進入一個情境,這個世界裡不存在人類,地球只有動物、植物和岩石,無論一百年、一千年,哪怕是一億年,世界都不會存在「價值」,原因就在於動物、植物和岩石都不存在如同人類一般的「自由意志」,但如果我們試着在這個了無新意的世界放入一個、二個、三個人類,這些人類便會開始為這個平淡的世界賦予意義,他們會為動植物賦予名子,他們會為山脈賦予回憶,而當人類開始用自由意志為世界賦予各種價值,就如同《Splatoon》裡用武器為世界塗抹上自己的顏色,而這就是「存在先於本質」的理念,本質是無意義的,只有存在、只有人類那絕對的自由意志,才能為「虛無」創造意義,,包括「存在主義」這四個字,也是人類的自由意志為其創造出來的意義。

在這個存在主義的模型裡,人不需要成為為自己重新打造道德,重新創造世界的超人,我們只需要行走在虛無中,行使我們的自由意志,作出選擇,虛無就能成為意義。我們不用成為超人,我們只需要成為存在的自由人。或許,在問「為什麼人活着沒有意義 ?」之前 ,不如先問問「為什麼空白的畫布沒有顏色?」。

虛無的重量

這就是為什麼巴德尼最終選擇了留下奧克茲的日記,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和奧克茲的這整躺旅途,認識了因女性身份而無法在學術界創造價值的約蘭達,認識了終其一生在錯誤方向上戰鬥的皮耶司特伯爵,巴德尼才明白了或許比起成為超人,或許成為存在的自由人才是在虛無中解脫的更好的方法。

因此, 巴德尼他做了一個「選擇」,他留下奧克茲的日記,最後淡然走上絞刑架,就如同異教徒以及格拉斯的結局一樣。但即使如此,一切也並不容易,人類擁有絕對的自由意志,但這也代表當人類用自由意志為虛無創造意義之後,人就需要去承擔那虛無的重量,而那重量也就是所謂的「責任」,異教徒、格拉斯、巴德尼和奧克茲最終走的也是相同的路,。用自由意志去創造價值,留下些什麼,最後承擔自由選擇下的責任,為不知如何選擇而焦慮,而這正是為什麼沙特會說「自由是一種詛咒」。

拉斐爾的感動

或許看到這裡,我們已經談了許多虛無主義、對抗虛無的尼采、笑看虛無的卡謬、擁抱虛無的存在主義,以及創造價值,但或許我們還應該問一個問題 — 「我們應該創造什麼價值 ? 」,在故事裡格拉斯,也嘗試過自己去找尋意義,但卻失敗了,單純的觀星並不能夠成為他再次存在於世的價值,但最後的一刻,他從容不迫的放棄了自己的生命,彷彿找到了最終答案一般,但他的答案又是什麼 ? 他留下了什麼 ? 如果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就要回到文首所講魚豊所做到的三個關鍵要素中。一是合理、明確且清晰的故事的前提,二是為這個前提一個明確的答案,三是用角色為這個前提和答案搭建一條橋樑。

魚豊提供了什麼故事的前提,這應該已經非常明確了,那便是「創造價值才能對抗虛無」,那剩下的問題就是,這個前提的答案,即要創造什麼價值才能對抗虛無 ? 以及,作者用了哪一個角色為奧克茲和巴德尼以及這個答案搭建了一條橋樑 ?

這裡我們就要追尋故事中另一個關鍵角色的腳步,那便是在故事最開端被視為異端處死的拉斐爾。拉斐爾既是故事的開端,也是故事的結尾。拉斐爾作為故事中登場的第一個地動說的傳遞者,也是所有角色中最年輕的一位,但同時拉斐爾也是故事中的最高智者,他在故事的最開端已經以開門見山的方式揭露了整個故事的核心 — 即使苟且過日、投降於虛無,無法令你從虛無中解脫,只有創造價值才是唯一的選擇,最終他也用了他的自由意志選擇了研究地動說,也承擔最終自由意志選擇下的後果和責任,也就是迫害與死亡。而在這悲壯的一幕裡,拉斐爾更是明確地點出了「創造什麼價值才能對抗虛無 ? 」這個問題的最終答案,那便是創造「感動」,而到了這一步就是作者魚豊在巨人們的肩膀上走的再更前的一步。

平庸的故事稍縱即逝,「感動」卻能確確實實刻在人心。諾瓦克一生以上帝之名迫害無數人,終其一生都忠於作為虛無主義的信徒,無數的慘叫、無數的論道都無法打動他一分,但當一個年輕的靈魂為「感動」送葬,卻成了諾瓦克在死前看到的最後一個景色。除諾瓦克之外,我們不也是如此嗎,我們之所以會為《地。》這作品而動容,長時間記這個作品,不也正是因為拉斐爾為感動而殉道。而奧克茲、德巴尼會願意自我犠牲而從容離去,不也正是因為「感動」嗎 ?

在面對虛無時,人類的自由意志能化虛無為價值,但無可否認的是有些價值堅不可摧,卻有些價值吹彈可破,越強大的價值能抵擋越強大的虛無。我們可以創造並依存的價值有無數種,守護、成就、金錢、革命或者哪怕只是觀察天上的星星都是我們在行使自由意志時能創造的價值,但有些價值如金錢、成就,當虛無再次襲來時,真的能抵擋虛無嗎 ? 但或許有一種價值是最堅不可擋,甚至是能夠感染他人,而那將會是至高的的價值。正如拉斐爾所說,那最高的價值必然是「感動」。

人為創造價值而活,而「感動」則是價值的至高點,「感動」不是普通的價值,而是即使身為最堅定的虛無主義信徒也會為之動搖的「感動」。最妙的是,這不單單是一個口號、一個祈許,因為所謂的「創造感動」不正是作者魚豊正在努力實現的事嗎 ? 或許魚豊未必讀過尼采、叔本華、薩特的着作,他或許沒有讀過存在主義,但人類的處境終究是殊途同歸,我相信他也曾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我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 」。而或許,「感動」就是他最終的解答,他也透過了漫畫,透過拉斐爾、奧克茲、德巴尼等角色,把他所創造的「感動」傳達給了我們讀者,向我們證明着「創造感動是人存在的最高的意義」。

結論

儘管文章裡用了不少哲學概念,但其命題從來不是哲學家專屬的,虛無主義是任何一個有自由意志的個體都會遇上的,只要你哪一天嘗試把手機放下,社交媒體放下,試着把日常的幻象緩緩揭開,並靜靜的思考幾分鐘,你必然也會忍不住在想「我究竟為什麼而活?」「每天滑Instagram有什麼目的?」「這篇鬼文章叫我沈思是有什麼意義?」我相信這是幾乎每一個個體在一生當中幾乎都會問過自己的問題。而當這些日常的幻象被粉碎時,我又該何去何從 ? 或許創造感動是一個值得嘗試的新事物。

另外,故事裡的其他角色幾乎都是在某種虛無主義的哲學狀態之中,例如在異端審判所救出約蘭達的修士,幾乎也是一躺從虛無到用自由意志創造價值,最後為選擇承擔責任。約蘭達的故事如是,皮耶司特伯爵的故事也如是,哪怕是杜拉卡和諾瓦克也如是。但因篇幅問題,就不一一描述了。

補充

2025-12-18 :在幾個月後重新回來看這篇文章,真的是感慨萬分。這是我第一篇嘗試把形上概念引入到文章寫作裡,但實作上有着明顯的非常不成熟,再加上寫這篇文章時應該還處於嚴重的睡眠障礙,所以連文字使用的基礎都很有問題,包括文章結構、概念解釋都非常不清晰,收尾方式也有點不知所以然,為此在寫這段補充前還特意修訂了不少部分的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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