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開始寫Blog也不知不覺一、兩年了,當年剛開始寫文章的時候,就寫了一篇以無職轉生為題的文章,現在也是時候回歸初心,不然有了Ch.1卻一直沒有Ch.2也是很奇怪。但問題在於要寫什麼好 ? 寫評論嗎,但現在第三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也不知道要寫什麼,寫人生經歷嗎,好像也沒有什麼好寫的。最後想着不如試着從不同的角度重新解構一下這個故事,順便回答一下「為什麼要到異世界才要努力?」這個老生長談的老問題,並為此寫下一個我個人的最終答案。
只不過,如果要深究「為什麼要到異世界才要努力?」,你會發現這可是一個涉及文學手法以及如存在主義、尼采等不少的哲學概念的高度複雜化的話題,如果更好的聊它,不如作為入門,我們先從其非常特殊敍事手法開始重新解構一下《無職轉生》。
寫作手法分析
《無職轉生》一直被不少輕小說愛好者們稱為「異世界始祖」,然而,當我們認真去琢磨這個話題,你會發現其實早在《無職轉生》之前,早就已經有不少符合異世界定義的作品。例如,經典的《犬夜叉》、《超時空幻境》、哪怕是《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Rabbit Hole」本質上也是一種異世界,至於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更是有強烈「Escapism (逃避主義)」異世界的色彩。更何況在《無職轉生》裡,作者理不盡老師也在故事的開始玩過「原來我來到了異世界」的梗,所以《無職轉生》實在不能算是最早的異世界作品。
但這就代表了《無職轉生》的「異世界始祖」頭銜只是虛有其表嗎? 至少我並不如此認為。的確,《無職轉生》並不是最早引入「異世界」概念的作品,然而《無職轉生》卻在故事結構上做了一個,或許是無意,卻關鍵的一手,使「異世界」這個概念獲得重生,並使得「異世界」作品分成了前《無職》時代,和後《無職》時代,我認為光是「重新定義」一個原有的概念,並使後繼者跟隨其實就已經足以使「始祖」這個概念有其存在意義。
兩面世界的分界
如果《無職轉生》是「重新定義」了異世界,那《無職轉生》又定義了異世界的什麼 ? 答案聽着簡單卻有些複雜,那便是「異世界」在故事中的定位。在前《無職》時代,「異世界」更像是一個單純背景舞台,而角色們則是在這個舞台上儘情舞蹈的表演者們。然而,在後《無職》時代卻相反地, 「異世界」舞台被改寫成了故事架構本身。
如果要了解什麼是無職轉生式的異世界,其實我們可以先試着疏理一下為什麼更早的文學裡會出現「異世界」的概念。早期所謂的「異世界」,其本質上就是作者在故事創作中創立「反現實」或「反日常」的一種工具,可以說是一個故事領域的過渡,例如《愛麗絲夢遊仙境》裡就用了「Rabbit Hole」這個「異世界」明確劃分出故事裡「邏輯」與「非邏輯」的領域,在「現實」中一切都必須是有條有理,但過渡到了「Wonderland」,那各種荒唐的跡象都可能出現,最終就能反過來使「非邏輯」過渡成了「邏輯」的一部分,而不會出現「屁啦! 最好會發生這種事。」的驚嘆。
《愛麗絲夢遊仙境》如是,上面提到過的《犬夜叉》和《超時空幻境》也如是。而這種劃分故事領域的過渡手法,除了異世界外,還有不少的類型,例如《天氣之子》裡則是以帆高撿到「來路不明的槍」,來過渡「日常」與「非日常」的領域。除此之外,用槍來當過渡的,還有遊戲《Life Is Strange》也是非常標準的例子,在第一章的結尾中,主角Max在廁所裡遇到用「槍」威脅Chloe的Nathan,並在隨後發現了自己的超能力。而「槍」作為一個故事裡「原本不存在於故事,卻超出日常」的超暴力象徵,被用來打破了故事原有平穩的日常,並一口氣過渡到「非日常」的故事領域,像《天氣之子》裡就是「普通的離家出走」過渡到「我女友有超能力」的非日常領域。因此,在《天氣之子》和《Life Is Strange》裡,槍械成了某種另類的異世界,而總的而言,在早期的文學領域裡,異世界其實主要就是作為一種過渡故事領域的工具。
然而,儘管在《無職轉生》和以及其他的異世界作品一樣用了「異世界」來進行故事領域的劃分,但同時《無職轉生》裡的「異世界」卻也跳脫了單純的「日常」與「非日常」、「邏輯」與「非邏輯」的故事結構層級,使「異世界」深化到了一個故事前題的論證上,而這是先前提到的作品都不顯着的。
兩面思想的分界
在故事創作中,「過渡」是一個必須品,試想想如果愛麗絲沒有掉入Rabbit Hole,或是如果帆高沒有撿到槍,那後續故事的說服力必然會大打折扣,然而,說到底這只不過是一個非常普遍的故事創作工具。但我們可以幻想一下,如果一個作品不單單只是用了異世界去過渡,也不只是用異世界來當故事發展的工具,而是直接用「異世界過渡」來作為本身作品的敍事哲學的展現,成為故事前題論證的一部分,把工具化作哲學,那會是多有趣的景色。而《無職轉生》就是這樣的作品,同樣用了異世界作為過渡的工具,有別於上述提到的作品裡用異世界來進行「故事領域」上的過渡,《無職》卻巧妙地利用了異世界在現代社會中「宅屬性」的核板印象,開始了兩種幾乎相反的「文學思想」上進行了過渡,逐步從一種文學思想走向另一者,甚至說整個《無職轉生》的故事都是在這兩種思想上的過渡都不為過,但無疑的,「異世界」依然是這場龐大的過渡的開端或引爆點,進而形成了後續故事主角魯迪烏斯以及大多數角色的成長, 最終實現故事前提的論證。
在《無職轉生》裡,「異世界」不單單只是故事創作工具,反而成為了另類的哲學和文學思想實驗。
只不過在深度鑽研哲學和文學思想的價值前,我們必需要先認識一下《無職轉生》利用異世界所過渡的兩個「文學思想流派」是什麼。
前世之男的自然主義
在此開門見山的說,《無職轉生》正是利用異世界從自然主義過渡浪漫主義。
首先來消化一下什麼是自然主義? 自然主義的詞源非常混亂和複雜,細分下去有科學自然主義、道德自然主義、哲學自然主義、方法自然主義、自然主義文學,這些通通都以自然主義為名,但幾乎沒什麼直接聯繫,其思想更是有不少衝突。而這也是人類語言發展非常荒唐的地方,當盧梭認為自然才是至美,文明是對自然的污染,並以此提出了自然主義用來反駁霍布斯的「性惡論」,但幾百年後的文學家們卻用了完全相同的詞彙來形容基於「性惡論」的文學類型,一百個人就有一百個哈姆雷特,一百個人就有一百個自以為「自然」該有的樣貌。只不過,如果深入探索下去,會發現到在這些大量混亂的定義下,「自然主義」其實也可以被統整為人類這上千年來自我認知與宗教之間互動的動態變化,或者是世俗與神學之間的分野。
在最早的古希臘時期,自然主義本質上就是一種以不訢諸神明為前提人類探索外界的方法,而這種探索就是對當時宗教的一種反動,原本祭司們會對各種「自然」去進行詮釋,例如下雨是因為雨神的恩惠,火災是因為火神的憤怒。但存在理性的人們卻不想被受限於此,而是想用自己的雙眼去觀察,用自己的腦袋去思考,從而出現了「方法自然主義」。但到了盧梭的時代,也就是後天主教時代,與希臘祭司不同,天主教神職者們不再熱衷於詮釋「自然」的現象,而是詮釋人,也就是天主教文化裡的「原罪論」,而這時的「自然主義」也從解釋現象改為解釋人,也就是盧梭那「性善論」的道德自然主義,或是所謂「高貴的野蠻人」理論。而到了更近現代,源於自私基因論、達爾文主義的提出,宗教也從人的詮釋再進一步退守到個人道德和追求精神救贖的討論上,而最終也使「自然主義」發展成後來強調「環境決定道德」、「人無法獲得救贖」的自然主義文學。所以「自然主義」其實奇妙的就是一種持續性的、動態性的、與宗教相反的、對特定事物之詮釋方式,從最一開始的「神蹟對上現象」,到後來的「原罪對上天然善良」,再到更後來的「救贖對上無救贖」也都是如此。
在了解了自然主義的歧義之後,我們需要進一步深入鑽探的是象徵着「無法獲得救贖」的「自然主義文學」。如上文所述,自然主義文學是一種源自於18、19世紀,在達爾文主義的影響下,當代文學家們興起的一種文學流派,這種思想與認為人能透過反省、寛恕而獲得神之救贖的恩典主義神學相反,自然主義文學高度強調「環境決定論」以及「無力感」,社會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怪物吞噬着所有人類的反抗意志,所有人物、角色都會屈服於單純的欲望之下,無情、自私是大多數角色個性的基本底色。因此,自然主義文學的主角通常都是無產者、社會最底層。而為了強化人在欲望上的墮落和醜陋,自然主義文學也「非常」傾向進行性的描述,像自慰、性行為等。像經典的自然主義文學的代表們,如左拉(Zola)、德萊塞(Dreiser),他們創作裡也不乏以性工作者、失業者為主角的故事,他們的故事也少有善終,「宿命」二字基本上就能概括「自然主義文學」的中心思想。
試回想一下,大量的性描述、主角是社會底層、主角不得善終、主角性格無情自私,認真一回想,這一系列自然主義文學的精神氣質不正是與《無職轉生》裡關於前世之男的片段幾乎相同嗎? 而事實上,當我們仔細去觀察《無職轉生》的故事走向的話,就會發現:在描述前世之男的片段中,作者是非常有意識地使用了自然主義文學的語法來渲染他的行為與思維,「自然主義宿命論」幾乎就像是一個詛咒一般縈繞在前世之男身上,當他想從困境中走出一步,他身上的「欲望」卻都會一次又一次把他打回頭。從去了不好的學校,到因為正義感被惡霸盯上,從想在痛苦中重新站起來,想透過學習電腦、美術來重建生活,但總會有一個名叫「欲望」的惡魔低語在他頭上澆上一陣又一陣的虛無,「不用努力了,那些人能成功都只是他們運氣好。」「放棄吧,你什麼都不會,你再努力也比不上其他人的。」「既然這世界傷害了你,那你去傷害別人也沒什麼吧。」,每前進一步,就會被自然主義宿命論擊倒一次,直到他徹底走入深淵,不再尋求光,不再尋求救贖,最終成為連自己都涶棄,失去愛的野獸。
就這點而言,不少人會對《無職轉生》前期的內容充斥大量的性描述而感到不安,然而,這種強烈的不安感反而正是前期《無職轉生》以及一系列的自然主義文學想傳達的概念,正因為這些性描述的存在,我們才能徹底感受到故事裡角色的墜落,以及對這階段的主角的心境感到不悅,從而想要促進故事的改變和前進,無論這些「令人不安」的傢伙們最終是走向救贖還是地獄都好,至少不要停在這令人不安的一刻。到最後當你開始懂得欣賞這種,從人內心最深處生長出來的,那醜陋的人性之美時,才會理解這種「別安穩地停下腳步」正是《無職轉生》的最大中心思想,而且在整系列的輕小說裡這一理念還會出現無數次,如果故事的開頭沒有這些令人不安的要素,那「故事只會從村莊開始,也從村莊結束」,因為無論是作者還是讀者都會失去「向前」動機。
其實就像當年我第一次讀《1984》這類的反烏托邦小說,或者《人間失格》這類自然主義小說一樣,我也幾乎沒有從當中感受過任何的快樂,而是更強烈沈重和無力,所謂一個優秀的作者從來都不是迎合讀者情緒,而是要去駕馭情緒,當一個作者想你快樂時你會快樂,想你難過時你就難過,想你反感時你就反感,當一個作者能夠用文字、影像去控制和引導情緒時,那他才是真正的對美學有着純熟技巧的匠人,畢竟,喬治 奧威爾總不可能是想透寫一本《1984》來告訴你「獨裁統治真幸福」吧,如果《無職轉生》不加入那些令人不安的的自然主義要素,不就變相在告訴讀者「前世之男很好,別努力了。」了嗎?
然而,更關鍵的在於《無職轉生》並沒有單純的止步於自然主義文學,而是用了「異世界」來從一場自然主義悲劇中,往外踏多了一步,嘗試去用「異世界」這樣的虛構故事框架去創造突破,傳統的自然主義困局之可能性。為這些那些無可救藥的行屍走肉們,從那自然主義宿命論的泥沼裡,試着去探討一種「超越自然主義的敘事形式」的可能性,而那正是「異世界」在《無職轉生》故事裡所代表的,一個故事裡兩種述事手法上的合理割裂,一個從自然主義走向浪漫主義的引爆點。
角色成長解構
超人與末人
但即使我們談了那麼多為什麼作者要以這種手法呈現故事,其一切的道理終究是要回歸到「為什麼要到異世界才要努力?」這個題目上,不喜歡《無職轉生》的人總是如此問到,但喜歡《無職轉生》的人卻也未必能說個清楚,這個題目就是如此複雜。可以試回想一下,如果前世之男在故事裡是自然主義的代表,也就是故事的起點,而異世界是自然主義和後來的浪漫主義精神的過渡,那異世界在這場過渡上究竟起了什麼作用 ? 改變的力量從何而來,是什麼導致了前世之男逐步成為了魯迪烏斯 ? 難道,只是單純的因為去了異世界,一切就好起來了嗎,詛咒就消失了嗎 ? 如果是,那《無職轉生》還真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逃避主義故事。然而,正好相反,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存在着一個明確但一言難盡的脈絡。而要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線索在於兩個個關鍵詞,一是「奴隸道德」,以及相對應的「貴族道德」。接下來會比較多專有名詞的解釋,但如果不說清楚這些名詞的內涵,那我們也很難回答「為什麼要到異世界才要努力?」。
首先,要介紹的是我最近幾篇文章幾乎都被提到尼采。有趣的是,如果去仔細的分析日本動漫文化,其實你可以多多少少意識到,無論是直接或間接也好,尼采思想對日本文學、動漫、遊戲等各類流行文化都有着相當深刻影響,從早年的三島由紀夫所堅信的「日本人的框架」,以及小島秀夫的《死亡擱淺》裡對孤獨和連結的描寫( 死亡擱淺和尼采的關連很深,有機再寫文章講講 ),還有那些在日漫裡經常出現的「精神強者」的模範,例如《噬謊者》的貘、《烙印勇士》的格斯、《浪人劍客》的宮本武藏、《星際牛仔》的史巴克、《石世紀》的千空,基本上無一不是在尼采之上構築的思想樓閣,以及對尼采心中那理想超人的具現化,而當然《無職轉生》也並不例外,而上文提到的「奴隸道德」正是強烈影響《無職轉生》的那一部分尼采思想。
但要認識「奴隸道德」又要先了解一下什麼是尼采口中的「超人」。就如剛才所提到的,日漫裡經常出現的「精神強者」其實就是對「超人」的一種另類的詮釋,然而,要留意的是這些漫畫裡的「精神強者」經常會陪伴着強大的力量出現,例如《噬謊者》的貘和《石世紀》的千空就有超越平常人的謀略、《烙印勇士》的格斯和《浪人劍客》的宮本武藏則是有着強大的武力,但實際上尼采所說的「超人」和這些表層的力量無關,而是一種更單純意志力上的強大,依據尼采自己的說法,這種意志力被叫做「Wille zur Macht」,也就是經常被翻譯成的「權力意志」。而這種「權力意志」無關於外表、外在能力、外在條件,只在乎一個人的面對虛無時的意志力,即使遇上苦難,即使遇上無法挽回的局面依然照着自己的意志前進,即使遇上《烙印勇士》裡的蝕之刻、《石世紀》裡的全人類石化,乃至像變形記那樣變成無社會功能的怪物,或者意識到世界只是一場無意義的命運,仍然會愛着生命、愛着命運,試圖去反抗,那才足以算是「超人」。
而這些「精神強者」所表面擁有的強大智力或武力,也只是超人在對抗虛無、苦痛中被錘鍛出來的外在技術。並非因為強大才能對抗虛無,而是因為能用意志去選擇不逃避苦難,才能無止盡地鍛鍊自我、吸收知識,最終使自己變得強大。所以「超人」其實並不存在一個標準的模版,也並不是說「超人」就必然等於同聰明或外在強大之人,更不是指成功之人,而是指一個「更好的自己」,而這種「尼采曲線」也造就了不少日本動漫的經典角色成長,例如《噬謊者》裡的梶、《烙印勇士》裡的法露也都是遵循着這樣的「超人之旅」逐步成長。
而和超人在光譜上相對立的是「末人」,或者也有被翻譯成「最後的人」。所謂的末人是指屈服於苦難、在價值的建構上嚴重依賴於他人,無法面對虛無之人。同樣的,「末人」也與外在條件無關,即使一個人擁有強大的力量、高度的智力、無盡的財富,只要他無法成為自己精神的主宰,那他依然更接近末人。例如,故事裡的前世之男就是「末人」的一種,他的價值高度來源於外界,像在小說裡,作者有多次強調當前世之男想要去學習一個技能,例如編程、人偶原型製作,但他都會陷入一個典型的末人思維,也就是「我多努力都追不上厲害的人,所以努力沒有意義」。這可以看得出來,他重視外界的比較以及外界的目光遠高於單純的「對事物的愛」,而這就是個人價值對外界的過度依賴,導致結果必然落得放棄收場。而當一次放棄、兩次放棄、三次放棄之後,最終逃避就會成為一種習慣,逃避苦難、逃避自我責任,最終成為了故事開頭裡我們所見的那位前世之男。相反的,如果是真正的超人應該是無論別人比自己強大無數倍,也不在乎前方有多少強者,只要自己愛上一樣事務,就要持續前進,持續嘗試,持續學習,就像《烙印勇士》裡的格斯那樣,無論遇上什麼難題,也不要停止揮劍,直到自己雙手再也揮不動劍為止,僅僅是因為自己深愛着揮劍本身,所以所謂的超人不是要成為無敵的人,而成為真正的自己,不受外界影響的理想的自己。
貴族與奴隸
而要形成一個「超人」或「末人」,其核心在於「貴族道德」與「奴隸道德」的區別。但尼采所說的「道德」實際上並非我們世俗所講的道德。就我個人的解讀,我認為尼采所說的「道德」可以被理解解成「行為的準則」或是「價值觀」,它並不只是單純指做好事、做壞事的區分,而是指更加普遍性的一種個人信條。而這種「道德」被尼采分成了兩大類。這兩種道德的分水嶺在於其道德的來源,「貴族道德」源於內在,而「奴隸道德」則源於外界。這裡有一個常見的誤區,兩種道德的差異並不無關道德本身的內容,例如尼采可能會說「幫助弱者」是一種奴隸道德,但這從不代表尼采認為「幫助弱者」應該被否定,因為這句話的真正關鍵在於奴隸道德,而非幫助弱者。只要是你由心的認可,基於某種內心深處抽象、強大且高貴的欲望而去建立的個人信條,那都是「貴族道德」,而非「奴隸道德」,所以「幫助弱者」也可以從「奴隸道德」變成「貴族道德」。而相反,如果上帝要你去幫助弱者,但你因為對上帝懲罰的恐懼或上帝的信仰才去跟從的道德,那都是「奴隸道德」。而這也是尼采以及存在主義思想和康德、羅爾斯等倫理學思想較大的區別,倫理學強調行為,而尼采以及存在主義則更強調動機。
從「外在」與「內在」的這個屬性上進一步推論,你還會發現「貴族道德」與「奴隸道德」有着一些明顯的氣質上的差異,由於「貴族道德」是一種徹底源自於內在的一種「做事的準則」,「奴隸道德」則是源自於外在,這導致了「貴族道德」的形成過程都會有非常明顯的主動性,但「奴隸道德」的形成則有着相當明顯的被動性。一個有着「貴族道德」的人,他會因為「單純想做」而主動去形成一種行動準則,自發地決定「我是如何的人」,例如《烙印勇士》裡後期格斯的「保護卡斯嘉」或者是《無職轉生》後期的魯迪烏斯的「保護家人」就有着很明顯的主動性,相反,《無職轉生》裡前世之男放棄學習技能、放棄前往學校的原因基本上都是基於「外界如何想」、「外界情況如何」而去行動,當家裡蹲也不是為因為這什麼強大的意義,而是因為他害怕被外界嘲笑,這樣的行動準則就有着很明顯的被動性。
而從「主動形成」和「被動形成」上的差異,我們還能觀察到個有趣的分野,「貴族道德」很常都是基於「愛」而建立的信條,而「奴隸道德」通常是基於「恨」而建立的信條。而這在貴族與奴隸道德的理論中非常重要的一環,「貴族道德」是不可能建基於「恨」而存在,因為一切基於「恨」的創造都只是單純對他者的反應,只要是對他者的反應而生的道德都是由外在而生的「奴隸道德」,而相反的,「愛」是一種常見於「貴族道德」的特性,因為「愛」並非反射,而是更單純的由內而外的自發的,無理性,無理由,即使是在終極虛無中也能出現的一種極為強大的情感,例如失去意志的卡斯嘉無法回答格斯所給予的愛,但格斯卻仍然愛着卡斯嘉,除此之外,魯迪烏斯對家人的愛、對新生自我的愛也都為他們形成了某種「不求回報」的強烈的行動動機,而這種「不求回報」卻並非單純的利他行為,而是為了滿足內心裡一股如烈火一般,無法熄滅且異常高貴的欲望而去行動。相反,前世之男卻是總基於對外界的恨,對強者的嫉妒、而去選擇行動的方針,只要外界無法回報他對投出的善意,其愛就會停止。
可以理解成「貴族道德」就像一台自我發電的永動機,即使外界不加入燃料,仍然會大步向前,「奴隸道德」則是相反,並無法做到自我發電,而是要外界不停投放燃料才能前進,而這也使得「貴族道德」能夠創造出強的驅動力,並成就「超人」,而相反「奴隸道德」則只能引導出平凡人和「末人」。
而我說了一大段尼采,就只是為了說明真正從前世之男到魯迪烏斯的一路以來究竟改變了什麼,其變化的不是長相,不是能力,更不是出身家庭,而是更單純的「道德」,或者說「行動的準則」。
角色心境解構
犬儒與戰士
上文已經先後說到了前世的「自然主義文學」到異世界的「浪漫主義文學」這樣敍事上的轉變,以及前世之男的「奴隸道德」到魯迪烏斯的「貴族道德」這樣角色組成的轉變,但我們離最終的答案還有些距離。而接下來,我們就要從更實際上的情節的部分,來觀察角色心境轉變。
如果是細心且對《無職轉生》故事熟悉的人,應該大概已經能意識到劇情中的一個關鍵情節可以說是對「奴隸道德」到「貴族道德」的轉變有着相當明確的展示,而那就是魯迪烏斯與瑞傑路德的相遇到第一次爭執。這段情節並不是對魯迪烏斯道德轉變最關鍵的一幕,但卻是最明顯改變軌跡最明顯,且最適合用來解構魯迪烏斯角色發展的「尼采曲線」的一幕。
最一開始,魯迪和艾莉絲因為魔力災害而被傳送到魔大陸,並在瑞傑路德的協助下,逐步返回中央大陸,而在過程中,魯迪在米格路德族村莊稍作停留,並在那裡第一次獲悉了瑞傑路德以及斯佩路德族屠殺事件的真相,而在這裡前世之男說了一句對劇情幫助不大,但對角色解構卻異當重要的話:「如果是前世的我,即使聽到這些話,也只會嘲笑他而已吧。」。這句話表層的意義,只代表了前世之男的個性上的惡劣,但如果仔細地以敍事脈絡來分析它,這句話其實是作者在故事裡第一次明確揭露前世之男一個非常關鍵的心境,那就是「犬儒主義」。
在早期,「犬儒主義」這個詞來源於犬儒主義創始者,着名的古希臘哲學家第歐根尼經常講學的獵犬廣場,當然也有傳言說,犬儒Cynic是源自於犬儒學派的人都像流浪狗一樣亂咬人而來,但哪個才是正確的說法就不得而知。第歐根尼雖然和大名鼎鼎當過帝師的柏拉圖同為蘇格拉底的學生,但相反的,他對世俗的權力運行、知識卻亳無興趣,他每天就住在街頭上的一個浴缸裡,生活、吃飯、性愛都在這個浴缸裡完成,連亞歷山大大帝來問學,他也只是回覆道「別擋着我曬太陽 ! 」。他們以極端理性和極端禁欲為追求最高幸福的宗旨,用挖苦來傳教,用批判來追求真理,用嘲諷來傳播教義,是一種極具個性和攻擊性的思想。然而就如同歷史上的其他思想的退化一樣,在後世「犬儒主義」這詞彙裡的批判性也逐漸走上空虛化,批判不為真理,只為了防禦,防止自己那不成熟的思想被其他思想污染,最終,「犬儒主義」這詞在現代只剩下憤世嫉俗的意涵,對真理的追求早已從忙不過來的自己保護中被遺忘了,成為了一種真理等同笑料的極端懷疑論溫床,一種末人的自我防衛機制。
而前世之男那種「瑞傑路德被枉屈是他活該,他沒事拿什麼長矛。」「誰誰誰成功只是因為他運氣好,我運氣不好才失敗,他們沒什麼了不起的。」的這些想法其實都是非常典型的犬儒主義者思考模式,這世界不存在受害者,不存在偉大之人,一切光榮和榮耀都只是騙局,總的來說就是最為極端的一種「末人」,最為極端的一種「奴隸道德」。批判不為追求真理,批判只為防止自己被道德污染,是一種基於對外恐懼而創立的一套行為進則,無真理即真理,無價值即價值。
超人會創造價值,末人順從於外界的價值,而犬儒會否定一切價值。
瑞傑路德則是和前世之男是幾乎相反的存在,他們兩人是兩種價值形成的代表,前世之男是一個徹底的虛無主義者、犬儒主義者、無價值的信仰者,而瑞傑路德卻相反,他有着明確的價值,儘管其價值並非完美,有其缺陷,過於固執,但仍然無法阻礙他基於價值去行動,即使斯佩路德族被認為是怪物,即使他不被愛戴,他仍然會去實行「戰士」的行動,去保護該保護的人,是價值的創造者,是價值的捍衛者,「戰士是我的驕傲,戰士會保護孩子,會保護弱者。」。
直到後來當魯迪展現出為了保護艾莉絲差點用水魔術淹沒整個城市時,瑞傑路德也意識到了魯迪的決心,並理解和認同了魯迪作為「戰士」的身份,而這是一個關鍵的一刻,它象徵着魯迪從犬儒向着戰士前進的一大步,也是魯迪第一次由心地為價值的實踐而感到幸福,久違地再一次為「浪漫主義精神」、為「英雄」、為「戰士」而感到興奮,儘管這時的魯迪仍然依賴着瑞傑路德的讚賞才能維持這種思想,但魯迪仍然從瑞傑路德看到一種價值創造的可能性,一種「好想成為他這樣的人!」的衝動,而後魯迪遇上的每一個大挑戰其都是魯迪從犬儒走向戰士,從無價值者走向價值創造者的每一步,直到保羅離世後魯迪重新振作,直到為家人與龍神作戰,他才正式從擺脫犬儒破蛹,蛻變成真正的戰士。
第零步
文章到了這裡,我們從自然主義到浪漫主義了解到作品的寫作動機。透過貴族道德與奴隸道德,也釐清了前世之男和魯迪烏斯真正的區別。最後,也從犬儒到戰士的描述了解到了前世之男到魯迪烏斯的實際上心境變化。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引出能回答「為什麼要到異世界才要努力?」這問題的最重要一環,也就是尼采所說的「一切價值重估」(Umwertung aller Werte)。而為了更好了解這個概念對魯迪的影響,不妨我們再次從哲學的角度再次審視一次前世之男的故事。
許多人終其一生都活在日常的幻象,被日常麻醉,把學校和社會的「社群」與「日常」當自己的上帝,前世之男也毫不意外,但當「社群」與「日常」被一一擊碎,就像是前世之男被惡霸盯上那樣被日常背叛,被社群拋棄,你才會意識到,那場霸凌的結果從來不是什麼恥辱,而是「意識到上帝已死的徹底絕望」。而在這個無神的世界,你會遇上的是,卡謬在他的着作《異鄉人》裡所描述的,「從日常中抽離,被迫面對虛無」的過程,面對虛無只會有兩種結局,不是成為掙扎就是自我放逐。而毫無準備者,自我放逐是必然的結果。最終你會慢慢地,慢慢地,在掙扎中失去對正義的追求、失去對自我的追求,失去愛人的能力,也失去愛自己的能力,逃避着無可避免的苦難,不停地逃,不停地逃,不停地逃,直到逃至你能接受的,令奴隸能安穩存活的小房間,直到你成為脫離常識,被社會放逐,即使是父母告別式也毫無感傷的「異鄉人」,而這就是前世之男和魯迪烏斯的起點。
奇妙的是,在剛才的段落中可以看出,前世之男的外在行為上和《異鄉人》裡的默爾索有着出奇的相似,對外界冷漠,對父母的離開沒有一絲的傷感。因此,其實前世之男的行為其實是能夠用《異鄉人》裡的虛無主義來解釋,但這又是另一個題外話了。
在故事的最初期,前世之男身上被虛無主義上了三個枷鎖,一是自然主義宿命論,二是奴隸道德,三是犬儒主義思想。三者相輔相成,把前世之男鎖在了名為虛無的牢籠裡,奴隸道德引導了犬儒主義思想,犬儒主義思想告訴你這世界是一場自然主義宿命論,當你認為世界是宿命論時,那放棄創造價值的奴隸道德就會油然而生,然後犬儒主義的批判就會保護這新生的奴隸道德,直至在這個螺旋樓梯走到最底層,最終成為了一個愛着鎖鏈的奴隸。直到發生了兩件事情干預了這個迴圈,一是死亡,二是穿越異世界。
為了令整個話題更加立體易理解,我們可以先從前世之男身上移開,觀察一下其他同樣用着「尼采曲線」的故事角色。首先,《噬謊者》裡的梶,最一開始是一個被社會表層的話術迷惑,被母親情緒勒索的被動者,直到他認識了貘,一個不受外界影響,看清社會真相,能決定自己方向的主動者,梶才逐步認清過去拖垮他的奴隸道德,慢慢成為能夠在人生中控制節奏的更好的自己。《烙印勇士》裡的法露,最一開始是一個迷妄的信徒,企圖用信仰來麻醉的自己欲望,直到她和格斯相遇,遭遇各種怪物和怪事,逐漸打破了了既有的信仰和認知,並開始正視世間的邪惡,才慢慢走向成熟。可以很很明確看到一個關鍵,那就是「改變認知」,如果用更哲學的角度來形容,就是「擊碎奴隸道德」和「重建貴族道德」,而整個過程就是所謂的「一切價值重估」,把原本由外在條件形成的奴隸道德逐一質疑、拋棄、最後重新構築自己的新道德,成為自己的立法者。
而在《無職轉生》裡的「死亡」與「穿越異世界」就是一場強迫性的「一切價值重估」。
但前世之男與梶和法露最大的差異在於,前世之男在地獄裡陷得更深,所經歷的「上帝已死」更加巨大,梶和法露即使不成熟,即使遇上難題,但他們仍然在一個可被依賴的母體之中,梶儘管一開始已經身負鉅額債務,但他仍然可以申請破產,重新來過,法露即使深陷困惑之中,但她只少仍然是米特蘭最大貴族的一員,其家族依然是她的保護網。而前世之男所面臨的虛無卻遠不止如此,他被社會放逐,被群體的恨意包圍,單純的一個引導者,並不能打破這三個關鍵的枷鎖,前世之男身上的三個枷鎖環環相扣,相輔相成,要打破就必須要有更大的衝擊,以徹底顛覆成其奴隸道德的外界結構。
而「死亡」就是那個打破外界結構的最強力的一擊,這種衝擊被哲學家海德格爾叫做「向死而生」。所謂的「向死而生」的意思是指對死亡的認知是最直接能夠意識到生之意義的方法,原因在於只有死亡能夠突顯人生的有限性,而只有符合有限性的生命,才能被定義出「意義」。可以試想一下,如果你擁有無限的生命,你身邊的家人、朋友也全都有無限的生命,那人的生命就不需要進行選擇,因為你生命就不存在有限性。「學東西 ? 明天再做不就好了。」「創造價值 ? 明天再做不就好了。」結果便會如此,當然「向死而生」並不代表,要死過才能理解活,而是要清楚意識到「死」的存在。有趣的是,我在多年前也經歷過前世之男那種自我封閉,一年如一日,時間就如同永遠不會流逝一般,每天似乎做了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做,究竟經過了幾個禮拜、幾個月也很難分清,直到後來找到第一份工作,我才從這個永無止境的停滯中重新把錶鎖緊,因此,儘管時間遠沒有前世之男那般久,但其實我對這種無法意識死亡的虛無可以說非常熟識。
當「死亡」打破外界結構之後,外界所加諸的奴隸道德也會隨之破碎,那些你可以依賴的、恐懼的、推卸責任的「外界」,在死之世界都不覆存在。在奴隸道德破碎後,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把奴隸道德的碎片掃進垃圾堆,然後在舊神殿的廢墟中重新建立自己的貴族道德。而魯迪烏斯的故事正是清掃奴隸道德,並重建貴族道德的過程。例如認識洛其希並對外界的偏見去魅、救下希露菲和教導艾莉斯來試着在世界上嘗試去創造價值、被瑞傑路德認可為「戰士」並為此去承擔責任、經歷與保羅的和解以及離世、到最終自己也理解保羅,繼承其遺志為保護家人而拼上性命,也為自己的生命定下那個值得自己義無反顧、不求回報、問心無愧,值得自己為之去燃儘生命之火的「終極意義」,把「對命運的恨」轉變為「對命運的愛」。
我之前在聊《地。》的那篇文章裡有說過「在問『為什麼人活着沒有意義 ?』之前 , 不如先問問『為什麼空白的畫布沒有顏色?』。」,而魯迪烏斯在異世界的經歷其實就是一趟在空白畫布上畫第一筆、第二筆,最終把空白畫布化作「美」,把虛無的靈魂化作生命之藝術的旅程,當然除了魯迪烏斯之外,你仔細觀察每個角色,會發現幾乎所有的角色,無論是艾莉絲、希露菲、洛其希、瑞傑路德、兩個妹妹、扎諾巴、平行時空的帕庫斯等等在整個故事裡是在經歷打破舊有偏見(奴隸道德),重新尋找和建立自我意義的過程。
例如洛其希天才的自負、瑞傑路德的死板、希露菲的怯弱和依賴、扎諾巴的自我毀滅傾向,在《無職轉生》的旅程中也逐漸化作能自我立法的意義和創造,像洛其希因為魯迪的存在而意識到自己的不足並重新修煉和學習,瑞傑路德因為認識了魯迪而決定剃髮並修正自己為族人重捨榮耀的過激手段,希露菲則在轉移事件中成為一個能自己交到朋友、幫助朋友,能自主獨立的大人,而扎諾巴更是在人偶找到自己的價值,也釐清了他那「生為工具」「生為武器」的自毀傾向。而這也正是《無職轉生》的魅力所在,我們在故事裡看到的不是異世界番當見到「擁有力量就作威作福的異世界轉生者」,而是一個個活生生、有血有肉、嘗試打破自己犬儒之殼,並在苦難與虛無之海中永恆掙扎的浪漫靈魂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