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輕脆的鋼琴中音,以及由urara唱出的那聖詩般的Vocal,像極了一首悠揚又哀傷的絻歌,這首絻歌為這部動人又短暫的映畫寫下了最後的終止符,也為了京本那溫柔又細膩的靈魂做了最為誠摯的哀悼,此時此刻電影院裡沒有人提早離開,所有人都仍然浸淫在作品給予我們的情感一般,直到藤野離去座位,開始她的新生活。
無疑的,這五十八分鐘的體驗是我最近幾個月以來最難忘的五十八分鐘。
為什麼要畫畫 ?
「為什麼要畫畫 ? 」電影結束後,我試着學習藤野步一樣,問自己這個問題。
「因為我高中開始的夢想就是做遊戲,而我需要一定程度的美術能力。」我如此回答到。
很顯然,這不是一個能滿足我自己的答案。
大概在我人生的第八或第九個春天,當時我仍然在一間家附近的小學讀書。每天重覆着既單純又快樂的生活,起床、出門、在課堂上發呆、放學、回家、等第二天的到來,那種生活模式有一種更文學的稱謂,名叫「荒謬」。然而,有一天小學舉辦了一個小型的畫畫比賽,這個比賽某程度上破碎這種荒謬,而我依稀記得,我姐好像被老師逼着參加了這個比賽,但有趣的是我姐最後沒有把作品畫完,而是我爸幫手代了筆,並且還拿了比賽的第一名。可惜的是那幅畫沒有被保留下來,但也依然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一筆,那也是我第一次接觸畫畫的魅力。
當時我爸在我眼前用鉛筆一筆一筆的畫在了畫布上,最後畫出了一個港口的線畫,在港口外有幾艘待駛向大海的帆船,天邊有數隻在天空盤旋的鳥,那是一片既簡單又平靜的景色。
在那之後畫畫在我心中多了幾分重量,儘管並沒像藤野一樣一生懸命地在練習畫畫,也沒有嘗試學習任何專業的繪畫知識,但在空閒時也還是會以畫畫為興趣。到了大概小五、小六期間,我也自認非常有「天份」,當時在美術課幾乎都能拿到不錯的成績,尤其是畫植物,不知為何永遠都是我最強的拿手好戲(後來發現我也只畫得出植物,其他更複雜的東西如人體,則完全畫不出來),不知不覺間美術課也成為了我大展身手的舞臺。依舊很可惜的是,那些美術繪本都不知道擺在了哪裡,幾乎都被埋在了家裡那大型的雜物堆裡。
上了中學之後,由於我已經決定了要嘗試開發自己的遊戲,所以也接觸了其他類型的藝術形式,像Pixel Art、Blender 3D建模等等。
中學時期的作品
然而,「天份」二字在此時卻成了某種詛咒,在高中之前我幾乎都是在用「天份」在畫畫,從來不練習,彷彿練習就代表了自己並沒有「天份」一般,儘管我依舊有非常斷斷續續的在畫畫,大概幾個月才會畫一幅極簡單的素描,但遠不能算練習的程度,即使如此我偶爾的作畫還是很有可能從同學收到一些最低限度的讚賞,只不過也只有最低限度罷了,而且穩定度也非常低,這次畫得不錯但下次可能就畫不出來,或者換個角度也會畫不出來。(奇妙的是小五小六的樹和花大概比後來哪怕是現在的我都好上不只30分以上,大概是人也變笨了吧,也疏於練習。真的很想把那些繪本找回來。)
這種情況直到上高中之後才結束,因為在高中的我終於被逼着認清現實,那便是我根本沒有「天份」這東西,或者說「天份」這東西究竟是否真實存在我都有些許質疑。
在高中選科分班時,我選擇了經濟學加上資訊科技,在同一時間有一個別班的同學則選了經濟學加藝術,也代表這個人在接下來幾年內會是我的同班同學,而正是這個美術生改變我接下來幾年,哪怕是未來幾十年的價值觀。 在午休時間,她都會和另外幾個讀美術的同學在黑板上畫一大堆同人圖,然後午休結束前又把它擦掉,這幾乎已經是一個無法避免的イベント。而當時看着她們畫畫的我,內心是有些五味雜陳,我並不想看到比我優秀的人在我面前出現,就是如此醜陋的心態,甚至我會欺騙自己「只要認真一點,我也可以和她們並駕齊驅」,彷彿承認自己的無能就代表了自己並沒有「天份」一般。有時午夜夢迴,回想起這段時光也會很想穿越時空把當時的自己桶死。
然而, 再多的自我欺騙都無法把真實抹滅,再多的自我洗腦都無法把技不如人的現實隱藏起來,最終我屈服於現實,我為自己蓋上了刻有「無能」二字的印章。後來,我幾乎就不再畫畫。直到我從那位大佬的共同朋友那裡聽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
當時應該是在討論「認同努力派還是天份派」,我知道這個話題很奇怪,但我和他的話題大概就是這種風格,而當時他和我分享了那位大佬的故事。簡單而言,她為了畫好畫,花了無數個夜晚在練習以及她因為挫敗感又哭紅了多少次眼框,光是用聽就知道這並不是一躺簡單的旅程。
生命有重量,但有些生命更有重量
我相信所有在網路衝浪的人都絕對知道Look Back的京本的遭遇就是致敬了在京阿尼大火中的受難者。在當時京阿尼火災發生後,全世界每一個角落的日本動畫愛好者都無比哀痛,有些人是因為對京阿尼的喜愛而悲傷,有些人是出於同理心而哭泣,有些人是因為害怕以後看不了京阿尼作品而擔憂。但在讀/看完Look Back之後,我確信 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比藤本樹更能闡述京阿尼事件中最大的深刻與沉重 。
生命並非等值的,這是一個只要在世上真正活過的人都能理解的道理。一位親友的離世,也遠比上千上萬陌生人的離世來得令人難以割捨。一個在社會上多有供獻的賢達,就是會比一個陌陌無名之人來得更多人懷念。一個努力生活的人就是會比慵慵碌碌的人更有厚度。
自從聽到那位高中大佬的故事數年後,我才重新捨起畫筆,摒棄自己那無用的自尊,重新真正的開始練習畫畫。有趣的是,這段練習畫畫的旅程微妙的和故事中的主角藤野步學習畫畫的過程實在非常相似,在進戲院前一天晚上,我還在練習着畫人體。尤其是家裡堆滿了練習用的繪本,書桌上永遠會有本藝用解剖學和透視法的書,每天在網路上搜尋「如何畫XXX」「如何練習畫畫」「如何使用透視法」,最後的最後也總是會看到那一句「最重要的是一直畫!!!!!!!!」,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熟識和既視感。
我和藤野步同樣思考過自己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努力在畫,也同樣抱怨過不如就這樣放棄就算了吧,也同樣會嫉妒過比自己更優秀的傢伙。
我想或許不只有我和藤野,或許世界各地每一個愛上畫畫的人都有過類似的經歷吧,或許那位高中大佬說不定也走過相同的路,差別大概只有我的練習遠沒有她們來的精實罷了。
儘管我的練習遠沒有藤野她們的哪般深刻,但我自認在這段戰鬥的路程也逐漸地開始理解她們所活着的「地獄」。每天在書桌前畫幾個小時,把人體的每個部位進行解構,高脂肪低肌肉、高脂肪高肌肉、低脂肪低肌肉、低脂肪高肌肉,不同身體素質下同一塊肌肉也會有無數種可能的型態,成年男性的骨骼和幼年男性的骨骼、成年女性的骨骼和幼年女性的骨骼在不同類型的脂肪量和肌肉量都會有不同的樣貌,在同一種背景資訊下還最少有24個可能的透視角度,最後要把每個可能性畫個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即使心已經累得不想再前進,即使感受不到任何回報,即使因為失敗而挫敗到無法原諒自己,即使因失敗而哭泣了無數次,即使認為自己沒有任何天份,但也要繼續,因為這是「把畫畫好」的唯一路徑,這也是成為一個畫家的唯一路徑。
學好一門技術從來不是易事。當然不單只是畫畫,隨着我人生歷練的增加,學習的事物越多,越是發現不論是哪一種能力、技能,若是要把自己打磨到最為鋒利都是要費盡無數年月。請所有人想像一下那些京阿尼的優秀動畫師又是經歷哪些故事才能走到那一步。
然而 . . . 然而,無論是經歷過多少的痛苦、突破過多少無法自我開解的低谷,只須一個瞬間,一個反派的一念之間,一切的經歷和努力都還是會化為泡影。
一如眼淚,在 雨中 ,稍瞬即逝
在電影結束時,我不禁想起了《銀翼殺手》中人造人Roy Batty那着名的C光束演說,雖然《銀翼殺手》是以人造人為主題,但它之所以能被視作經典,在於其主題是無論人或人造人乃至於一切活着有自由意志的有機或無機物都能夠同理的事物 — 那便是死亡。 1982版的《銀翼殺手》講述一群在太空站工作的人造人,他們從人類的奴役中叛變並脫離了人類的掌握。然而奇妙的是,他們並沒逃到人類無法抓捕他們的太空深處,而是重回了滿是人類的地球,為的便是要尋找到令他們可以超越造物主所設下的五年壽命限制的方法,即使他們能逃過人類的追殺,但也逃不過「死亡」本身。而作為銀翼殺手的主角便開始了針對他們的追捕。在電影的最後,當所有叛變人造人都「死」在了主角的手上後,羅伊·巴蒂,也就是最後一名人造人在「死」前,便說出了那名留青史的C光束演說。
I’ve seen things you people wouldn’t believe.
Attack ships on fire off the shoulder of Orion.
I watched C-beams glitter in the dark near the Tannhäuser Gate.
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Time to die.
— Roy Batty, Blade Runner (1982)
我見過…你們這些人不會相信的事。
我目賭在獵戶座的邊緣著火的攻擊艦。
我看見C光束在湯豪色星門附近,在黑暗中閃亮著。
所有這些時刻都會消失…於時間中,
一如眼淚…消失在雨中。死期到了。
— 羅伊·巴蒂, 銀翼殺手 (1982)
C光束演說可以說是影史上的一大經典,也是影響我一生的一段台詞。簡簡單單的五句話道儘了生命的荒謬。即使我一生經歷過無數事物,即使我一生看過無數的難忘的景色,即使我曾為了完成某一樣事物而獻上過一生,即使我曾做過無數的努力。但當「死亡」來臨的一刻,這一些事、這一些物都只是在雨中的眼淚,不留一點痕跡,彷彿一切都沒存在過,彷彿一切事物和拼命都沒有哪怕一絲的意義。即使有人悼念又如何,這些悼念者仍舊也會有他們被雨水沖刷的那一天。
藤野在故事的最後,回到了京本的家。她在京本房間前撿到了一片多年前她在同一個地方畫的四格漫畫,隨後便開始了無法自拔的自責。如果她當時並沒有使京本離開家門 ; 如果她從來沒有和京本成為朋友 ; 如果她沒有重新開始畫漫畫 . . . 或許,真的只是或許,京本就不會遇上這種命運 ; 或許,她們還會在世界上的另一個角落相遇 ; 或許,一切都會走上更好的路。然而,一切的或許都不存在任何意義,京本的存在,她為畫漫畫所做過的努力就像在雨中的眼淚,不留一點痕跡,彷彿一切都沒存在過,彷彿一切和京本有關的事物、京本那些為畫漫畫一生懸命的年月、京本和藤野所相處的美好過去都沒有哪怕一絲的意義。僅僅只是因為一個突發而來的事故,僅僅是因為一個人的邪念,這齣準備大嗚大放的大戲就被逼着停演,京本的遭遇如是,京阿尼那些辭世動畫師也如是。 生命就是如此的「荒謬」,我們被先輩們指導着要去為某些事物奮鬥,那又有誰能告訴我們如何去面對這無盡頭的、令人疲憊不堪的虛無呢 ?
而這些孤獨的、難以啟齒、旁人未必能理解的故事,有誰能夠真確的理解呢 ? 答案就是同樣為了畫畫而拼上了一生的人,那人便是藤本樹 ,他用了一篇短篇漫畫向大眾描寫了這些故事,把空中的樓閣畫成了眼前的重擔,這正是我為什麼會確信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比藤本樹更能闡述京阿尼事件中最大的深刻與沉重。
但問題是「如果生命是 虛無,那我們為什麼還要繼續畫畫 」 ?
《 Look Back 》
Look Back這名字十分意思,在字面意思上可以理解成「向後看 」或者「看向後方 」,但如果用更文學的文字來表達那便是Look Back正式的中文譯名,源自於辛棄疾《青玉案》的「驀然回首 」,那便會把名字的意境從三維空間物理層面的「向後看」上昇至時間層面的 「回顧過去的記憶 」。但如果從第一人稱拉到第三人稱的視野,Look Back 也可以理解成「看着他人的背影 」,「看着他人的後方 」。
「為什麼要畫畫 ? 」
在故事的結尾,藤野重新問了自己一次「為什麼要畫畫 ? 」,而藤野用了她和京本的回憶 回答了這一切。這是一個既巧妙又抽象 的答案。 如果以「看向後方」來理解Look Back二字的話,那便是指藤野是為了保護這個一直跟在她背後,連便利商店都不敢去,內心纖細的京本。為了能讓京本能夠盡情的畫畫,盡情的做她最擅長的事情,為了讓京本能無憂的嘗試未接觸過事物,為了讓京本在這個使她不自在的世界露出笑容,藤野就必須要走在京本的前方,為京本開出一條平穩的路,而成為漫畫家是她必須完成的事,這是一種解讀。如果以另一個角度解讀,那便是藤野喜歡這個一直跟在她背後京本,而為了使京本跟隨她,她便須要一個有一個值得京本盯着的背影,而那便代表她要成為值得京本跟隨的漫畫家。而這兩個解讀都能體現在京本向藤野提出要去藝術大學後說的那幾段話,
「聽說讀美術系的畢業生都幾乎沒有出路」 「你要和很多陌生人的啊。」 「如果你跟我一起,以後肯定會一帆風順啊?」。
如果用「驀然回首」來看待Look Back兩字,那也能從中品出不一樣的味道。當藤野重新到回到了她的住處,即使京本離去了,她依然再次捨起了畫筆,而那次捨起了畫筆是對京本的紀念,也是為京本的記憶寫下的最後休止符,看向了已然成為過去,她與京本的回憶。
「為什麼要畫畫 ? 」我相信每個畫畫的人都會有他們的原因,「為什麼即使沒有任何意義還要畫畫 ? 」我相信每一個畫畫的人有過他們的思考,尤其是京阿尼事件後,這問題更顯得深刻。而藤本樹用了一本短篇漫畫告訴了我們藤野步的回答,關於「為什麼要畫畫 ? 」的回答。
結語
輕脆的鋼琴中音,以及由urara唱出的那聖詩般的Vocal,像極了一首悠揚又哀傷的絻歌,這首絻歌為這部動人又短暫的映畫寫下了最後的終止符,也為了京本那溫柔又細膩的靈魂做了最為誠摯的哀悼,此時此刻電影院裡沒有人提早離開,所有人都仍然浸淫在作品給予我們的情感一般,直到藤野離去座位,開始她的新生活。 「為什麼要畫畫 ? 」電影結束後,我試着學習藤野步一樣,問自己這個問題。
只不過我依然沒有找到專屬於我的答案,或許還需要些時間吧。就如同漫畫《地》裡所說的,生命會逝去,感動不會。但願每當我手握畫筆,便能在這世界多留下一劃,又一劃,專屬於我個人,在這無情世界上的痕跡。直至痕跡如此深刻,直至痕跡深刻得無法被沖洗乾淨,直至故事被酒館裡的吟遊詩人傳唱。那樣才是我們這些細如沙石,輕如牛毛的人類,對抗世間萬物沖刷的唯一武器。
這篇文原本是打算在看完電影後一個星期內完成,我在看完電影之後也是文思泉湧的感覺,結果拖着拖着花了快兩、三個月,嘗試過重新釐清自己的思考很多次,但還是失敗了,最後只好硬着頭皮把它寫完。但有趣的是這個拖延也使我有時間看一下其他人的觀點再下筆。而我發現很多人會把Look Back描述成關於青春的故事。
但這也使我思考一件事,那便是藤本樹是那種喜歡「青春」這兩個字的人嗎,這可能有點不禮貌的擅自解讀,但在我看過了不少藤本樹有正式出版的作品,從舊短篇到炎拳到鏈鋸人,無處不是對「青春」的褻瀆,炎拳兄妹的「青春」在同類相食下度過,鏈鋸人的電次根本沒有過所謂的「青春」,第二部的我婆三鷹更是在校園欺凌下度過,就我的觀點看來這些都是對「青春」的褻瀆。有時我會不禁地把人分成「認為青春是正面詞的人」以及「認為青春是負面詞的人」,是崇拜青春和褻瀆青春之人,而很抱歉的是,我會擅自地把藤本樹理解成和我一樣是「褻瀆青春之人」。
在我的眼中,青春應該是錯誤選擇的悔恨,應該是無法釐清的思緒,應該是難以控制的性欲,應該是令人抑鬱的自殘行為,應該是不願談起的過往,而不會是和老伙計一起漫畫。我必須強調的是我並沒有經歷過這些沉重的過往,單純是說起青春時,我腦中會出現的從不會是排球少年和灌籃高手,而是惡之華,是在舊劇場版對明日香做出苟且之事的碇真嗣。 而藤本樹是前者還是後者,我「擅自」的、「不代本人立場」的認為是後者。那他所想表達真的是可愛的青春物語嗎 ? 我便對此有所質疑,至少我在Look Back中感受到的是更沉重、更悲傷的情感。當然我也知道所謂的「作者已死」,但猜測作者的思想,即使猜不中,我認為也是一個有趣的思考訓練。
而後我才想起了進戲院前不久才重看的Blade Runner,想起了Roy Batty的名言,或許這才是藤本樹所表達的嗎 ? 我不敢肯定,但感覺是一個有趣的前進方向,而後才有了這篇文章,只不過和我想像中的還是有些差距,我所想像的應該是更煽情的味道,而且到了文章後期也沒什麼熱情去寫完,結果有點隨便的收了個尾,只能說寫作和畫畫一樣也是要苦練的,但明明也也寫了一年了,但總覺得自己沒什麼進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