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無職轉生又被炎上，
其實無職轉生好看的點和會被炎上的點都很簡單，
就是在「作者嘗試在自然主義文學裡試着描寫浪漫主義」，
其實如果有讀過原着小說的話，
應該會意識到無職轉生的文體和一般輕小說相比有些特殊，
在作者描寫主角以及主角群時，幾乎都完全離不開「想法」這件事，
即使是一個簡單的橋段也會有篇幅很長的自白，
而且如果這些自白被完全移除後，角色的趣味性會被大幅減弱，
還有很重要的特點是「這些角色自白永遠誠實」，
其實只要有一些看書習慣的人應該都會意識到「無職轉生本質上就是異世界題材的私小說」。
「私小說」簡而言之就是一種自然主義文學的日本式亞種，
私小說裡通常會有傳統自然主義對人類欲望的過度暴露的描寫，
但也會有日式文學的內斂的情緒釋放，
像是太宰治很有名的《人間失格》(應該不至於沒看過人間失格吧)便屬於私小說，
也因此也理所當然的，在人間失格裡的主人公葉藏也是很類似於無職轉生主角的人，
愛逃避、有不良喜好、沉溺女色、婚變、外遇、想法負面，總之就是一個不討喜的混蛋。
而除了討人厭的主角，
在私小說裡過度誠實的自白是很重要的要素，
在這一點上無職轉生還真的有不少人間失格的影子，
例如在中期劇情有提到主角前世在家人、朋友勸說他改變生活的時候，
他卻在腦海裡總是冒出「你們懂什麼？」、「你們真虛偽」的負面想法，
而在人間失格裡葉藏就對他少數的友人堀木正雄有着很類似的想法，
明明對方是少數關心你的人，明明對方是少數自己的朋友，
但就是忍不住覺得對方只是一個沒有才華、沒有能力、不應該被愛的平庸垃圾。
當然不只文學本身，其實大多數人本身都會有這種犬儒的一面，
在人生之中總是會多多少少閃過這些念頭，
「他對那女生示好不就是想打炮」
「那女的和他交往只是愛錢」
「做善事的人都只不過是自視甚高的垃圾」
而在生活裡這些想法只是一閃而過，
但在文學裡卻通通會被紀錄下來。
或者像是魯迪烏斯在救出母親的段落裡，
魯迪烏斯突然覺得母親塞尼絲和自己「其實沒那麼要好」也是很有私小說的味道，
在一般的流行文學裡，角色的自白都是非常明確、意志清晰，
像是進巨裡艾連的「我要自由」、鳴人的「我要當火影」都是如此，
但是在私小說裡的自白卻很多都是模糊且難以理清的，
像是明明葉藏心裡說着很瞧不起堀木，但他還是每天和他混，
明明魯迪烏斯說着自己沒那麼在意塞尼絲，
但後面的克里夫篇還是為了保護自己的母親差點把一個城都燒了，
原因就在於這個「過度誠實的自白」並不代表角色對自己有明確的自我了解，
角色會誤解自己的動機、會合理化自己的無能和懦弱，
當覺得一件事情麻煩不想面對時就會欺騙自己「這並不重要」，
直到真的失去時，才發現自己真正想要的，
可以這樣理解「主角對自己當下產生了甚麼念頭是誠實的」，
但「主角對自己為甚麼會有這個念頭通常會是錯誤的」。
順帶一提，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會認為無職轉生很「欲望」的原因，
關鍵就於「欲望」本身就是自然主義文學所描寫的，
無論是性的欲望、想放棄的欲望、自我放逐的欲望、想被愛的欲望，
否則如果主角有多個老婆就很欲望，那無職轉生在動漫界也算不上多特殊。
像左拉、德萊塞這些早年的歐陸或英美風格的自然主義作家，
為了強化批判性，這種自我欺騙、自我說服、屈服於欲望的情節會更多且更明確，
但由於日式私小說則更偏重在人格和情緒描寫，
所想表達的文學美感也通常在「人本身的自我沉淪」，
因此在欲望上通常會表現得更加內斂一些。
當然私小說裡最重要的特點就是「作者性」，
這點也是私小說和一般自然主義文學比較大的差異，
自然主義文學為了呈現出人類在欲望中的惡，
以及他們在「社會」中的無所適從，通常都會是非常糟的人，
而且遠比無職轉生的前世之男更糟，
外遇、家暴、強暴、殺人都只是入場門票。
然而日式的私小說主角一樣會有自然主義文學裡的惡，
只不過大多較為輕微，雖然私小說通常不會是以作者本身出發的紀實文學，
但大多會基於一部分作者本身影子再進一步戲劇化演出，
而並不是單純的「惡」，
可以理解成以作者自己某一種人生的羞恥感來重新塑造角色，
而事實上這種方法論的確能創造出有強說服力的角色。
同樣以較多人認識的人間失格為例，
葉藏曾經和愛人殉情，而太宰治就和愛人殉情至少三次，
前世之男是個尼特，而無職轉生的理不盡的孫之手也有一段自我封閉的階段，
當然這不是單純的「葉藏=太宰治」「前世之男=理不盡的孫之手」，
在這之中還是要有戲劇性重塑、強化這一種羞恥感才能實現文學性，
作者生平中經歷的羞恥提供了沉浸感和真實感，
而誇張化的情節則提供了戲劇張力，
以無職轉生為例，為了方便理解可以暫時拆解成，
作者有一年自我封閉，那角色就改成十多年的自我封閉，
一年自我封閉的真實經歷告訴了作者自我封閉者的想法是如何的，
像是如何失去對時間的感知、如何開始失去對人的信任、如何失去對人的尊重，
而十多年自我封閉則是能把這種苗頭進一步放大成可被戲劇化的酵母，
譬如作者在描寫前者之男在自我厭惡和自我辯護之間的擺蕩，
我作為一個人生也經歷過一段自我封閉的人而言，
幾乎可以說是寫實到產生了一種令人噁心的黏稠感。
只不過要留意的是，儘管我非常喜歡無職轉生這部作品，
但我也不認為在私小說領域、心境描寫上、文筆上它能和像人間失格等經典文相比，
也不是想表達「它很文學，你懂個屁」的想法，
我只是單純從「作者想寫什麼」來解釋無職轉生風格上的特殊性。
而且無職轉生真正值得玩味的也並不在於這些，
無職轉生真正有趣的是它在做一個很特殊的敘事實驗，
那便是開頭所說的「在自然主義文學裡試着描寫浪漫主義」。
要注意的是，我說這是一個敘事實驗，
所以它並不是絕對正解，它有失敗的地方、也有處於模糊的地方，
但重要的是它是特別的。
正如上文所說，一般的私小說都被歸納在自然主義文學裡，
而自然主義文學所表現和浪漫主義文學是完全衝突的，
自然主義文學對於人性和人類自由意志有着很低的評價，
認為人的組成是完全由外在環境決定，而人的意志只能順從，
然而浪漫主義文學則是完全相反，
它通常相信人定戰勝天，人的意志能夠跨越環境的限制，
而無職轉生的定位在哪？答案是兩者都有。
這也是無職轉生真正有魅力的地方，
在一般的流行作品裡，浪漫主義式的人定勝天是最為主流的思想，
成為火影、殺光巨人、愛、努力、擁抱自我，
然而一般的流行作品裡的「價值」都顯得有些太過乾淨，
乾淨得有些刺眼，像是想火影剛好老爸也是火影，想殺光巨人剛好就能變身，
但相反過來自然主義作品裡的背叛、私欲、欺瞞又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而無職轉生真正想做到的正是在自然主義的私欲裡試着建一條路走向浪漫主義，
而把自然主義和浪漫主義連接起來的路正是「異世界」。
這裡就必須回到無職轉生中一個很有趣的討論—「改變的人還是環境」，
很明顯的無職轉生給出的答案不是自義主義文學裡的人無法改變，
但更不是浪漫主義式的只要努力，人能就必然能脫離困難，
而是一個極為複雜、無法用一句話言表的互動—人與世界的互動，
而且是以數十年為單位非常長時間的互動，
這也是為什麼「為什麼要去異世界才努力」的質問如此難回答的原因，
因為在一般主流的敘事我們就被教育了「努力」來自於意志的，
但被自然主義文學影響的無職轉生卻把「環境」這個污染源放了進來，
然而無職轉生卻又不想完全認可自然主義文學裡對「環境至上」的觀點，
而這也是我認為無職轉生在敘事實驗上失敗的一個小點，
喜歡自然主義敘事的認為無職轉生只是半吊子，
喜歡浪漫主義敘事的認為無職轉生很噁心。
然而，它有一個失敗的點不代表沒有成功的點，
在先前我看過一個英語Youtuber Brandon Talks的影片，
他分享了他對無職轉生的看法，
而當中的一觀點點中了無職最成功的地方—便是「無職轉生其實很溫馨(Sweet)」，
這句話裡有兩個重點，一是「溫馨」，二是「其實」。
確實回頭看在讀無職轉生的最深刻的回憶裡，
其實幾乎都不是那些負面的部分，
而是都是一些很溫馨的部分，
艾莉絲在大森林第一次交到朋友、諾倫在保羅失落時給他一個花圈、
瑞傑路德與魯迪烏斯和艾莉絲兩人的道別、洛琪希與父母重聚後大哭，
而這些場景之所以溫馨，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
正是因為它們都是角色們在「意志無用」的世界裡，哪怕只有一點也好，
成功用意志去實現、去改變了某些東西，
命運仍然是無法被推翻的，但人們仍然可以在這樣的世界裡：
建立了原本不存在的關係、珍惜了自己所珍視的關係、修復了破損的關係，
為成長的失去而難過、也為了成長所帶來的獲得而真心快樂，
這些都是在污穢到只剩下黑暗與絕望的世界無法想像，
更是在乾淨到一塵不染的世界無法看見的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