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譯 :《鏈鋸人》第一部 – 烈火、鏈鋸、畫筆,與至死不渝的愛


會想寫一篇超譯《鏈鋸人》的文章,其靈感來源於之前看了超粒方關於《鏈鋸人》的影片引起了我一些思考,所以想紀錄一下。首先,我還是頗喜歡超粒方的影片,尤其是他先前講電影新浪潮和導演電影的那部,對我啟發性很大,這是我一直以來都很少接觸的角度,但必須說超粒方在電影以下的範疇實在不太是他的強項。包括他講帕魯的影片裡就引用了凱恩斯主義來描述勞動,而當然的凱恩斯主義是和勞動毫無關係的,凱恩斯主義的核心是在講公權力在經濟發展上的角色,例如實行擴張/緊縮性政策、央行的利率、貨幣供應等問題,要把勞動和凱恩斯主義是的確有點勉強。而超粒方在影片裡也把《鏈鋸人》和荒謬主義連結,的確,我也認同《鏈鋸人》有一些荒謬主義色彩在,但就我的個人判斷而言應該不能算是主題。而我看到《鏈鋸人》最關鍵的的主題呢?這正是本文要討論的話題。

悲觀主義與愛

在先前討論《86》、《地。》的文章裡都有提及過,一個作品的哲學觀是會強烈影響其美學,像是《86》裡的斯多葛美學、《地。》裡的存在主義美學,即使作者本人未必有讀過相關的哲學內容,但只要人生歷程不小心走上相近的路,仍然可以觀察到差不多的美學觀。我原本想寫一大段引言的,但藤本樹的美學觀來源其實非常明確,所以不多廢話了,並非上文所提及的荒謬主義,而是叔本華悲觀主義。
為了進一步走入藤本樹的美學觀裡,就有必要進一步了解叔本華以那抽象的悲觀的內涵,會發現藤本樹的作品與叔本華的思想之間其實有非常深的連結,那我們才能理解到藤本樹那獨特的「悲觀美學」。叔本華(Schopenhauer)是十八到十九世紀的德國非理性主義哲學家,他的理論非常廣從形上學到倫理學都有。只不過我對叔本華的認識實在不深,因此,就不過度深入在他其餘的理論上。但有點很值得提及,那便是叔本華和藤本樹有個很大的相似處 — 他們都是十足的「怪人」,像是叔本華就曾經被目擊在街上和自己的狗吵架,還因為和鄰居女裁縫爭執而推了對方下樓,我想如果叔本華活在有網絡的時代,他應該也會在X(原Twitter)上扮演一個小學生吧,我想。

回到悲觀主義的話題上,叔本華在《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Die Welt 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裡有句名言—「生活就像鐘擺一樣,在痛苦和無聊之間來回擺動。(Das Leben schwingt wie ein Pendel hin und her zwischen Schmerz und Langeweile.)」,這句話幾乎就是叔本華悲觀主義哲學裡的核心。首先,他認為世界本質的就是一個盲目的意志,也就是說這世界本身並不是由理性組成,而是一種原始的衝動,所以生命本身是不存在意義,也不會理所應當的幸福,畢竟「生命存在意義」這只是單純人類理性上的期許,但不理性的世界不會也沒有義務去回答你的意義。這也是為什麼叔本華屬於非理性主義範疇,像是後來曾是叔本華大鐵粉但又粉轉黑的尼采在語言上便受這思想影響很深,比起理性主義哲學,他們的文章比起文章,更像是詩集;比起論理,更像是在表達某種深刻的情感。盲目的意志的觀點有些抽象,難以用簡單的語言解釋清楚,只要理解一點—「世界是混沌」即可。

有趣的是,藤本樹的作品裡的世界觀的確也有着濃厚的「混沌感」,雖然未必有着明顯的聯繫,但這種世界觀的處理也非常符合「盲目的意志」這種抽象概念在美學上的一種可視化,像是《Look Back》裡莫名其妙的「時空穿梭」、《再見繪梨》裡虛實的界線的操作、《鏈鋸人》裡亂七八糟的設定,幾乎都是無法被簡單的理性所描繪的。我認為這點也是藤本樹作品的特點,我個人會擅至把漫畫家分成兩種「現代主義漫畫家」和「後現代主義漫畫家」,而藤本樹明顯為後。他和傳統上較偏向現代主義的漫畫家不同,現代主義漫畫家通常會強調分鏡合理性、世界觀的自洽、情節的工整,像是當年的JUMP三本柱基本上都是這類型的作家。但藤本樹或是同類型的漫畫家的作品卻都有濃厚後現代主義色彩,跳脫框架、世界觀不清晰,雖然《鏈鋸人》已經算是他作品裡比較連貫、有少年漫畫味道的一作,但究竟惡魔是如何來的,看完之後也是不清不楚。只不過,這些一點也不重要,因為在他的作品裡一切的分鏡、情節都是服務於情感本身,而情感本來就是上文所提及的「混沌」、「原始」和「盲目」。試想一下如果世界真的如叔本華所說,是由一種一原始的衝動所主宰。那這個世界大概的確會變得像《鏈鋸人》裡一樣荒唐吧,各種惡魔沒有理由的出現和屠殺,一切不受任何機制和原理控制,就只是單純人類的一種恐懼的形下展現。要真是如此,那或許藤本樹設計的那些放飛自我的設定,其實是對世界真相的一種揭露,而這種揭露則是他作品的美感來源之一。

另外一項值得提及的部分,則是叔本華的人生觀,也就是那句名言—「生活就像鐘擺一樣,在痛苦和無聊之間來回擺盪。」,叔本華認為人的本質就是欲望的集合體,食的欲望、性的欲望、玩的欲望、自我實現的欲望、被愛的欲望,這些欲望組成了「人」,而欲望卻只有兩種形態,一是「滿足」,二是「沒有滿足」,這非常好理解。想吃和牛,所以吃了和牛,那食欲就會變成「滿足」的欲望,但吃不起,那欲望就會維持「沒有滿足」。然而,令人絕望的是,無論是「滿足」還是「沒有滿足」都無法導向「幸福」,欲望滿足了,我們會感到無聊,相反地欲望無法滿足則會感到痛苦,所以生活就像鐘擺一樣,在痛苦和無聊之間來回擺盪,只要有欲望的一天,生命就不會存在幸福。

那如果生命就只是單純的無聊與痛苦,人又要如何才能解脫呢?叔本華受佛教思想深刻影響,尤其是佛教當中的禁欲主義。所以正如上文所述,如果欲望是痛苦的根源,那最好的解脫方法自然是要儘可能減少欲望,欲望與痛苦本身就是一個連環的鎖鏈,一環扣一環,有了欲望就會有痛苦,有了痛苦又會有欲望。而唯一能打破這鎖鏈的方法只有「禁欲」,以正式的說法就是要去「否定生之意志」。不要對從欲望中獲得幸福感到期待,不要對人生的未來感到期盼,這才是唯一擺脫痛苦的可能性,只要你能減少欲望,便能減少欲望。而這正是叔本華人生觀的「悲觀」的點所在,「悲觀」不是一種態度,而是一種「解脫」。

說到這裡,我相信藤本樹的作品與叔本華思想之間的連結和脈絡,也已經逐漸變得清晰可見。

《炎拳》

當我們認識了叔本華後,再回來仔細去觀察藤本樹的作品時,會發現悲觀主義思想幾乎貫穿藤本樹的所有作品,當中最明顯的一部必然是《炎拳》,《炎拳》裡的主角艾格尼擁有強大的再生能力但同時又被施予了永恆燃燒的火,因此而永遠在火炎中被燒灼,燒灼之痛甚至使艾格尼幾乎無法正常思考、正常感受,也就是說「活着就是痛苦本身」,然而艾格尼卻為了復仇的「欲望」,而選擇不放棄再生,並持續前進着,持續地感受痛苦,所以艾格尼「炎拳」的存在本身就有着強烈的悲觀主義色彩,因欲望而痛苦,但也無法下欲望。而最後艾格尼如何解脫?答案依舊是簡單的「放下欲望」,因為真正使艾格尼痛苦的從來不是火炎,更不是再生,而是欲望。放下復仇的欲望、滿足於虛假的表象,也就是去否定「生之意志」,才能擺脫生命的痛苦本身。所以《炎拳》的確算的上是藤本樹作品裡有着最純粹悲觀美學的寓言:只要還抓著欲望,痛苦就會持續;一旦放下,哪怕是虛假的,也足夠令你不再痛苦。

我之所以會認為《鏈鋸人》的悲觀主義色彩遠大於荒謬主義,其核心原因也在就於《炎拳》。因為《炎拳》的整個故事的結構上,都有着明顯的悲觀主義背景在,所以光是《炎拳》一作就能大概定位藤本樹思考的方向,那後續的《鏈鋸人》也很自然會有類似的故事前題。

《再見繪梨》

除了《炎拳》外,他的其他作品都和悲觀主義有着不同程度的連繫,如果《炎拳》的主題是生命中因為持續追尋的欲望所導致的痛苦,那《再見繪梨》裡強調的便是生命中痛苦和另一種解法。《再見繪梨》是個相當隱晦的作品,很難像《炎拳》和《鏈鋸人》那樣找到明顯的象徵性符號,但單就我的理解下,嘗試去解釋一下作品裡的符號,首先繪梨這角色其實並非真實存在,而是主角優太所創作出來的角色,他之所以會創造繪梨其本質上也只是一種為了從家人離世的痛苦中解脫,並進而從記憶與現實所創造出來的一個虛假表象、一個出口。其實在作品裡也有不少線索。最明確的一點是,在高中時期的繪梨所患上的絕症,和優太的母親的情況幾乎相同,而兩者的經歷也幾乎一致,都是患病並在死前拍了優太的電影,兩個角色的共通處在敘事上必然是有象徵性意義。兩個人物的就像是一個硬幣上兩個面的世界,一方代表着痛苦現實的BAD END,另一方代表理想虛象的GOOD END。

在優太母親的故事裡,優太失去了母親,連母親的最後一面都沒有勇氣見,甚至為母親拍的電影也被大家嘲笑、批評,簡直是糟到不能再糟,簡真是「現實」到不能再「現實」。但相反的在繪梨的故事裡,不但繪梨其實是吸血鬼,最後也沒死。至於優太為她拍的電影,更是依照他所期待的獲得眾人的淚目,一切都如他所「期待」的發展着。這種虛實相交的「成功」,實在令人不禁想到經典電影《The King of Comedy》,從各方各面都似乎在暗示着繪梨就像是成為了喜劇之王的Rupert Pupkin,也就是說到頭來只是一場美夢。

另外一個比較明顯的線索是,繪梨出現在優太的生命中基本上都是在優太生命中遇上痛苦並想要自殺的時間,先是母親因病離世,再來是父親和妻女因車禍離世(父親和妻子一起車禍,這聽起來有NTR的味道),繪梨的出現時幾乎就像是一個剎車一般,在優太痛苦時把化溫柔地抱住,並輕輕放下。所以我認為繪梨的定位,其實有點類似於尼采最早一篇文章所寫的「日神之藝術」,是優太創造出來的藝術性虛構,是為了承接痛苦的一種生命代餐。因為早期的尼采高度受叔本華哲學的影響,思想上也有着強烈的悲觀主義色彩,但尼采並不認同禁欲是唯一的解答。他認為生命本來就必然會遇上痛苦,但藝術才是那個用來幫助我們「放下」的一種解脫。至於繪梨則是優太為他自己寫出來的「藝術」。當然,繪梨也是藤本樹為他自己和我們寫出來的「藝術」,這點可以說是藤本樹和叔本華比較大的差異,禁欲並非唯一出路,藝術也是。

我猜這也是藤本樹對他所愛的電影與漫畫的其中一種理解吧,當然只是猜而已。

在此做個小總結,從以上談到的內容可以把《Look Back》理解成藤本樹對悲觀的啟蒙;而《炎拳》則可以理解成藤本樹對生命痛苦之本質的形象化表達;至於《再見繪梨》則是藤本樹對「生命在在面對痛苦時該如何面對?」這問題的一次嘗試性回答。

《鏈鋸人》— 欲望之旅

好,前面談了非常多奇奇怪怪的內容,現在才終於談到本文的主題—《鏈鋸人》,《鏈鋸人》可以說是藤本樹式悲觀主義的一次集大成之作。首先,叔本華的悲觀主義哲學如果要以一躺旅程來理解的話,那一定會是從因為有欲望而痛苦,最後走向無欲望而無痛苦的醒悟之旅。

但如果細看《鏈鋸人》的故事走向,會發現《鏈鋸人》的故事本質就是把叔本華式的醒悟之旅反了過來執行。從故事起點,電次其實就已經處於叔本華式悲觀主義的終點,他並沒有什麼強烈的欲望,唯二在維繫着生活的只有「活下去」和「波奇塔」。而這個階段的電次雖然生活水平、物質生活最差,連基本生活都無法滿足的時期,卻又是最幸福的時期。直到了波奇塔成為了他的心臟後,一切便都在向着痛苦的深淵前進。

至電次成為武器人和正規惡魔獵人以來,他的物質生活都是在直線式的上升,然而幸福感卻呈反比。比起幸福和滿足,「迷惘」和「失去」佔據了電次生活的大多數,而電次所遇上的「迷惘」和「失去」其實都高度來源於「欲望」。「欲望」這個詞可以說是貫穿了整部漫畫的角色動機,從最一開始的「想要吃飽」、到「想要摸胸」、到「想要交女友」、到「想要被愛」,幾乎每一步的角色動機改變都是從「無欲」向着「欲望」的推進。例如一開始電次想要的只是最簡單的生理性食欲;但在成為公務員並滿足了基礎食欲後,他便開始有了性欲;在帕瓦滿足了他「想要摸胸」的性欲後,卻又開始感受到新的空虛;而當和瑪奇瑪有了親密行為後,他又從「想要摸胸」,變成「想要交女友」,再到「想要被愛」、「想要被認可」,每一個欲望的實現,都沒有帶來穩定的幸福,而只是催生出新的空洞。

生活改善後,開始有了欲望,但也有了困惑、有了痛苦, 有了「惡魔」的心。 當電次從無欲走向有欲, 單純的幸福就會變成「被蕾潔背叛的痛苦」, 單純的快樂就會變成「摸到帕瓦胸部後的空虛感」。 最終為了填滿這種空虛,只能走向更大、且無法實現的欲望。就這部分看來,這種無法被滿足的追求的確使《鏈鋸人》有些荒謬主義味道。

而在故事的發展中,電次每前進一步,他都會產生一個更難實現的欲望,每一步都在向看馬斯洛金字塔上頂層走,同時也會產生更巨大的空虛和痛苦。而到了蕾潔篇,他們兩人之間的戀情更是這模態中一次高潮。首先,電次和蕾潔兩人其實都是類似的生命歷程,一人是無家可歸的孤兒,另一人是從小被訓練為特工的道具,兩人都從一無所有中獲得了一些若有似無的「回報」,例如像是歸屬、情感、所在意的人們,而這些回報也慢慢令他們重新產生了對世界的樂觀 — 「或許再前進一點,就能獲得幸福。」。然而這想法卻是新一輪痛苦的起點,因為其結果顯而易見,欲望和對生命的樂觀不單單仍然是痛苦的根源,更是演變成一個一個更大的痛苦落點。或許在另一個時空,蕾潔沒有愛上電次,蕾潔也不會回到咖啡廳,也不會被天使惡魔殺死;如果電次沒有愛上蕾潔,那電次就不會每天到咖啡廳並失望而回。

如果放下欲望真能不那麼痛苦。那電次的最大悲劇就是—他選擇了徑直地走進了欲望的牢籠裡。

直到電次向瑪奇瑪問出了那句全作名言 — 「瑪奇瑪小姐,我想當你的狗。」,故事才走向另一個方向。我第一次看到漫畫的這一段時,我笑了大概十分鐘,畢竟這是我一次在少年漫畫裡看到這麼刺激人的台詞。然而除了好笑之外,這句話其實也是整個作品的轉捩點,因為這是電次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世界的混沌和不確定性的焦慮,痛苦不是因為欲望無法滿足,而是因為欲望或是意志的存在本身。至於「成為狗」本身代表的就是放棄自己的自由意志,由他人來成為他的主宰,不需再期待,那也不需再痛苦和不安。

結語

其實可能是因為文章拖太長時間了,實際上《鏈鋸人》第一部的劇情我已經大概忘得一乾二淨,我剛還去看了一下維基,發現我已經完全對第一部的中後期的劇情完全沒有印象。所以文章就先寫到這裡,等到未來出新的動畫版再慢慢寫下去吧。這真的是最近才意識到的困擾,如果看完一個作品之後不立刻寫文章,就會忘記從作品獲得的感受。

Published by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