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說個好玩的,其實《死魂曲》和《女神異聞錄5》說的是同一件事


這篇文章是隨筆系列的第一篇文章,在過去寫的超譯系列文章大多是字數較多且論述密度較高的作品。只不過,這做法經常會花過多時間才能完成,而且也很難紀錄一些較零散、無法形成完整論述的想法,所以未來一部分的內容都會寫在隨筆系列。這系列也會減少文章的結構完整性,以方便更快完成文章以及想法的整理。只不過,暫時還沒有太摸清兩個系列的差異,像是本篇文章也還像在進行超譯,只能邊做邊想了。

首先,正如我在SNS上說的,我最近非常沉迷在《女神異聞錄》系列,尤其是《女神異聞錄5》帶給我非常多啟發,至於《死魂曲》則是另一個我非常喜歡的遊戲系列,這兩個系列存在一個明顯的特色—便是都以強烈的風格化美術聞名。然而最近,在一些日常的思考裡,我突然想到一個有趣的點子,就是《死魂曲》和《女神異聞錄5》在主題上其實有着高度相似性。

先以《死魂曲》的部分為入口,畢竟《女神異聞錄5》的主題很明確,實在沒什麼好發掘的。《死魂曲》的美學的關鍵詞是「日式恐怖」,「日式恐怖」這個詞可以說是組成了《死魂曲》上上下下各個元素。而「日式恐怖」作品所玩味的是,大多數「日式恐怖」作品都有對日本傳統文化的解構後的再重構,例如《貞子》裡把古典日本對非典型女性的壓迫重構成「恨意」的美術,進而創造出一個經典的怨靈形象;而《咒怨》裡的伽椰子的設計則是更有明確對古典日本的文化的批判性。當然,除了日式恐怖外,全世界的恐怖多多少少存在對某種文化裡壓迫的重構,例如台灣恐怖片《咒》裡的民俗文化、韓國恐怖片《娑婆訶》裡的新興宗教等。

那回到《死魂曲》上。對古典日本文化比較了解的人應該都能看得出來,《死魂曲》所引用的古典日本文化其實就是「村八分」。「村八分」是一種古典日本農村非常獨特的處罰方式,在古典日本的農村裡,一般會認為人一生中有十件必定會需要他人幫助的事,當中包括成人禮、結婚、生育、住屋、照護、水災、火災、祭祀、守家、和埋葬。如果在村落裡出現了不遵守「規則」的人,村落裡的人們會對他實行「集體性敵意」,除了埋葬與火災這兩項會影響到村落裡其他人的事情外的八個項目,村人都會完全拒絕提供一切協助。這種文化在歷史的演變下,逐漸變成了古典日本到近代日本農村對「異物」和「外人」的排擠文化,而《死魂曲》系列的原型—津山事件就是類「村八分」的一個典型事件,津山事件是關於一個名為都井睦雄的男子,因為無法參軍而被其他村人排擠,最終執行了一場復仇式的無差別殺人行動,受害者包括他的直屬親人、曾與他有過私通的女子,以及一些無關者。而在都井睦雄在自殺後,他部分倖存的親威更是被實施了「村八分」。

而《死魂曲》初代的主角須田恭也的形象其實就高度致敬了都井睦雄在犯案時的造型。在故事裡,須田恭也因為聽聞了《XX村三十三人連續殺人事件》的都市傳說(改編自都井睦雄的津山事件),而前去探險,卻不小必進入了羽生蛇村的屍人事件。而最後的結局則是須田恭也接過了神代美耶子的屍人化力量後,獲得了永生。並和美耶子許下了「殺光所有屍人」的諾言,而被封印在了異界的羽生蛇村,永恆地帶着兩把獵槍和美耶子化身的武士刀不停地狩獵着屍人,而這造型正是都井睦雄在執行大屠殺期間的形象,而所謂的《XX村三十三人連續殺人事件》則是須田恭也在狩獵屍人的過程因為某些原因被過去的人目睹並成為了都市傳說。所以《死魂曲》初代的故事也可以被理解成,在《死魂曲》初代裡,屍人所代表的正是排擠「都井睦雄」的村人,而須田恭也則可以理解成反過來去狩獵村人的都井睦雄。而須田被未來的自己所吸引到羽生蛇村,並再次成為屍人獵人,則可以被理解成「村人的排擠行為與被排擠者的復仇的仇恨輪回」。

當然,我並不認為外山圭一郎是在美化或英雄化都井睦雄,都井睦雄並不是反抗者,他只是個徹頭徹尾的惡魔,他在晚上用武士刀殺害了無反擊能力的父母,這是不可駁辯的事實。我所理解的是外山所做的,只是在津山事件的啟發下,把村八分文化的壓力感重構成一種「排擠」的恐怖美學,須田恭也不是都井睦雄,須田恭也只是帶着津山事件符號被創造出來的人物而已,這點必須要被表明清楚。

把話題拉回來。首先,《死魂曲》絕對不會只是把津山事件改編成恐怖世界觀的遊戲,否則就太無聊了。如果要很深入理解《死魂曲》,就必須要從一個關鍵的線索開始:為什麼《死魂曲》裡的屍人要如此像個人?為什麼《死魂曲2》裡的另一種生物 — 暗人在設定上甚至擁有自己的語言、自己的文字和自己的文化?普遍的想法是認為,這做法能加強恐怖感,的確如此,但我認為在製作人外山圭一郎的設計裡,屍人和暗人本來就不是會殺人的怪物,而是村八分文化的一種延伸,怪物其實是被排出秩序裡的玩家,而這一點在電影版的《死魂曲》表現的更加明顯。所以《死魂曲》這作品有趣的點在於,恐怖的從來不在於敵人的怪異,而相反的是,一種無法被融入的秩序和規則,以及在這之上的無助感和不踏實感。

我們能觀察一些遊戲裡有趣的段落同樣能觀察到這敘事方向,在初代有另一個主角 — 竹內多聞,在其中一段劇情裡他就把屍人化的家人誤認為了人類,並擁抱了上去。而屍人化的家人也沒有對他攻擊,因為在那一刻他是「黯然回悟」的家人,而非要被排除的異物。除此之外,《死魂曲》裡的關鍵角色八尾比沙子,其原型就是八百比丘尼,而八百比丘尼的故事其實不也是在講述一個「異物」的故事嗎?因為無法融入而獲得了長生,因為無法融入而流離失所,妥妥當當的「異物」,只是八尾比沙子最終反過來成為了社會領導方,並用邪教儀式來反過來傷害村人。而《死魂曲》裡Siren的真身更是被分食的外星生命,是地球的「異物」。在《死魂曲2》還有更明確的批判,最終反派母胎的其中一個化身 — 加奈江,更是直接因為「被排擠」而失去家鄉,而選擇回歸大海和異界,並在很多年後化作修羅歸來,最後把故事的主舞枱夜見島化作地獄。另外,在《死魂曲2》裡,我認為描寫最好的角色永井賴人也有着類似的命運,在結局裡他成功單獨擊殺了第二反派墜慧兒,但卻被傳送到只有暗人的世界,最後他失去了理智,發狂般用衝鋒槍屠殺着街上的暗人,就像是當年在狩獵屍人的須田恭也一樣。在此時,誰才是真正的怪物,已然一言難盡。

可以看得出來「異物」這個關鍵字,在《死魂曲》系列裡的重量非同尋常。

我認為這些設定都可以說是非常關鍵的證據,也是重要的拼圖,使我們得以拼出外山圭一郎的創作意圖 — 《死魂曲》所表達的正是這種「 異物與社會之間的對抗」,所謂的屍人象徵的是一個彊化、不合理、瘋狂,但仍然作為多數的社會,至於主角群則是那些無法融入,被多數所追殺、排擠的異類們,而且要留意的是這並非單純的象徵而已。從《死魂曲 》到《死魂曲 2》,整個系列作裡能推動劇情發展的核心角色幾乎都是某種社會裡的「異物」,例如太過激進而被學界排擠的民俗學家竹內多聞、生而作為犠牲品的神代美耶子、被村民視為眼中釘的加奈江、因為有讀心能力而被班上欺凌的木船郁子、明明是軍人但卻異常懦弱的永井賴人,他們在羽生蛇村和夜見島對抗着怪物。但同時,在正常的社會裡,他們也同樣是一種另類的怪物。

有趣的是,屍人的設定其實並不像殭屍那樣是為了食欲而傷害人類,而是基於一種極其熟悉的社會力量在行動 — 那便是「同化」,《死魂曲》裡屍人殺死人類是為了使人類加入他們,而《死魂曲 2》裡屍人殺死人類則是為了使暗靈得以獲得驅體。屍人所做的,說到底只想用「正常」來吞噬「不正常」的多數社會,他們用着一套理所應當的道理,說着理所應當的話,以消除異類為己任去行使暴力。而主角群則是在不停抵抗、逃離社會同化的「異類」,所以《死魂曲》系列問的就只是一個簡單的問題:「當『正常』本身變成一種暴力時,無法獨善其身的人們要如何面對?」。

回想起來,一切真的就像是輪回一般,不停重覆着村人排擠異物,異物反撲,彼此用暴力傷害、用血腥來祀,這套仇恨輪回會永遠地,如同命運一般不停發生在《死魂曲》的世界裡。所以不得不說外山圭一郎真的是恐怖遊戲的佼佼者,先是《沉默之丘》裡心理陰影的恐怖美學化,再來就是《死魂曲》的古典文化的恐怖美學化。一次是內在心理壓力的恐怖,一次是外在文化壓力的恐怖,每一次的創作都是非常有指標性的恐怖美學設計。

那我們要如何具體去理解這種「 異物與社會之間的對抗」?從這些拼圖裡,我們還能拓展到一個更有意思的話題 — 「究竟何謂真正的正常?」。這裡要回到最一開始的問題「為什麼《死魂曲》裡的屍人要如此像個人?」,我認為這並不止是一種單純的美術選擇,更是有明確的符號屬性。在遊戲裡的屍人,並不像是傳統意義上的怪物,他們沒有強烈殺意,哪怕是拿起武器去傷害人,嘴裡說的仍然是生前所想的話,像是《死魂曲 2》裡三澤變成暗人後也是邊開槍,邊說着「永井,我們來玩玩嘛 ~ 」。另外,我忘記是在《死魂曲 新譯》才有,還是初代裡也有的一個關卡裡,主角群裡的小女孩四方田春海或是新譯版裡的貝拉在屍人化後,也有在她們視角下展示了屍人視野下的世界。一切都如此平靜、簡單,只需要不停的不停的重覆着自己的生活,永遠地定格在生前的某個剎那。如果在一個世界裡,多數人都是如此秩序井然,那這種「秩序井然」是否才是真正的「正常」,那反過來認為這種生活很病態的我們(玩家)是否才是「真正的怪物」。

我很記得在藤子不二雄的SF異色短篇集裡,其中一部短篇《流血鬼》就問了類似的問題。在故事一開始主角遇上了末日,全人類被病毒變成了會咬人的吸血鬼。而主角為了逃難,躲進了一個洞穴裡生活。然而,有一天主角為了獲取物資而出外,殺死了其中一個吸血鬼並逃離回到洞穴裡。然而,最終主角的洞穴仍然被吸血鬼發現,而主角也被感染成為了吸血鬼。但在主角從昏迷中醒來後,卻發現自己仍保有意識,感官變得更加靈敏。而後他曾經的同學們才解釋道,所謂的吸血鬼並不是真正的怪物,咬人行為只是變化後的適應期而已,實際上吸血鬼化是一種人類的進化,他們有着更強的再生能力、不會生病、不會悲傷、不會痛苦。甚至在他們眼裡,那在人類看來平平無奇的夜晚星空,更是在超強感官下變得像是璀璨的寶石盒一般美麗。而相反的,那些不願成為吸血鬼的反抗者,每天痛苦着、在生與死的邊界徘徊,破壞着社會的秩序,為了獲取物資傷害普通吸血鬼,簡直就是能被稱作「流血鬼」的怪物。

那在《死魂曲》裡,誰是流血鬼,誰又是吸血鬼呢?誰是正常,誰又才是怪物?

如果全社會的多數都是像屍人一樣瘋狂、怪異,那不想融入的主角群,的確不像「正常」。畢竟所謂的「正常」是由多數來定義。但如果成為怪物才是正常,那為什麼我們要變得正常呢?當我們有了這個視角之後,再重新回顧《死魂曲》的故事時會發現,《死魂曲》其實本質上就是在講一群拒絕融入一個被「正常人」所定義出來的「正常社會」的人們。到了這一步,就已經不是什麼抽象的議題,正如那句名言「We live in a society.」一樣,這是每一個生活在「社會」裡的人們都在面對的話題。「上大學才是唯一的路」「要服從社會的規則」「夢想是不可能實現的」「多數就是正確」當社會定義着何謂正常,有些人總是能夠很坦然的去擁抱這種「正常」,並同時擁抱這種「瘋狂」,就像是屍人一樣獲得永遠的「平靜」,但也永遠活在「殺戮」裡。然而有些人就做不到,當社會響起了「命令」和「口號」,他們腦中那像是《死魂曲》裡使用「視野截取」時一樣不停響起強烈的雜音。就像是當網路輿論上興起撻伐,各個頭腦屍人( 指的是網紅 )整天就像戰國時代的大名一樣要揮兵討伐各種企業、媒體、社會各界人士時,有些人就是無法像屍人一樣投入「母胎」的溫暖,就是無法投入在屍人化的殺戮狂熱之中,在他們眼裡怎麼看都覺得整件事瘋狂、無理、更是帶着荒唐氣質的民粹暴力,而他們就是這社會裡會被排擠的「怪物」。

總結一下,《死魂曲》的核心理念在於「把反抗正常重構成美學」,而這不也是《女神異聞錄5》的主題嗎?《女神異聞錄5》就不多談了,畢竟故事的主旨都已經非常明確了。但兩者所想表達的其實很相似,也一樣是角色們在各種原因下,無法認可主流社會價值,然後被主流社會排擠,最終用了自己的方法去反抗。所以或許《死魂曲》和《女神異聞錄5》說的是同一個故事,只是最終因為不同的哲學理念,世界給予了不一樣的回應。《女神異聞錄5》裡的怪盜團在人與人之間的Binding下成功活出了自己的色彩,但《死魂曲》裡的人們則只能永遠活在輪回之中。

最後說我個人的感受,我作為一個同樣無法很在正常社會上融洽生活的人,每天上班都被各種在我看來極其反智的Buzzwords轟炸,永遠被無能卻能上位的人們包圍,其實我所在的處境不正是如同進入到羽生蛇村的須田恭也一樣嗎?我所看待這個社會和這社會裡的「正常人」,不也正是像屍人那般,簡單、直線、不願思考、瘋狂,沒有目標,每天就像在重覆着生前行為行屍走肉一樣生活着嗎?只不過,這點要明確的表態,我完全沒有反社會傾向,就如同須田恭也不是都井睦雄一樣,我也不會是都井睦雄。我不會認同用都井睦雄那愚昧且毫無美感的方法來反對這個他不喜歡的社會,我也不會想成為須田恭也那樣被「不正常」永恆綁架。當然,我更沒有怪盜團的能力去改變現實,但我仍然會用寫作、創作的方式來表達和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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