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譯:《機動戰士高達 : 鐡血的孤兒》- 在革命的時代裡的 My Back Pages


《鐵血的孤兒》最近迎來了十週年,只感嘆一下時間這得這麼快,IBO大概是Gundam史上評價最兩極化的作品,不喜歡的人嘲諷至極、視為Gundam系列的黑歷史,喜歡的人視為瑰寶、認為是Gundam系列的創新之作,而我作為網路評價逆風協會榮譽理事長,我當然是毫不在乎外界意見地給予《鐡血的孤兒》高評價。不開玩笑的說,儘管我也非常喜歡其他的Gundam作品,無論是UC系列、平成三部曲、Seed、00、或是最新的水星的魔女和Gquuuux,但《鐡血的孤兒》卻仍然是我最難以割捨一作,或許可以在十週年之際來談談我對IBO的想法。

只不過,我其實對從哪裡開始談起有些困惑,從故事嗎? 人物? 似乎都有些難以表達自己對《鐡血的孤兒》的感受。因此,這次就別談什麼哲學、政治學這些複雜又冗長的故事。不如來試着寫破碎一點,隨筆寫寫一些沒什麼人談過,卻應該會頗為有趣的觀察。

時代的孤兒

先從GUNDAM本身聊起。日本着名的評論家宇野常寛曾指出過「機甲文學」一直代表着與時代的連結,其詳細的論述就不在這談。簡而言之,富野悠由季早期創造UC系列的目的就在於為生在剛脫離戰爭時代的少年們,提供一個能渲洩多餘「男子氣概」的虛構戰爭編年史,而到了後來,走進冷戰高峰的UC系列,對英雄主義與國家主義之間關係的描述更是為日本戰後社會進行了一次觀察與解構。然而,走到了二十一世紀前十年,Seed或00也開始了一種來自於時代的變質,生於全球化與個人主義當道的時代,人們對戰爭的印象早已從戰壕裡的「西線無戰事」逐漸走向了「全球反恐的正義之戰」,人們對戰爭的恐懼的確越發模糊和抽象。相比起UC系列對英雄主義這種戰爭根本進行的批判,Seed、00雖然依舊披着Gundam對戰爭批判的傳統,強調人與人之間的對話,但也明顯多一層更強烈的個人主義以及UC所批判的英雄主義。

除去少了英雄主義批判之外,更明顯的是「相互理解」,無論是後來的獨角獸或是00,都非常強調「相互理解」,當然這是日本動漫的傳統我明白「相互理解」的戲劇性,但在早期UC作品裡是對「相互理解 = 沒有戰爭」的論述是有高度質疑的,最明顯的一作必然是Zeta裡Kamille和Scirocco作為最強的新人類,但他們之間越是理解,越是想要從存在消滅對方,「相互理解」不會消弭仇恨,只會把仇恨變得更刻骨銘心而已。明明我們仍在富野悠由季所創造的Gundam系列中找尋着些什麼,但也似乎也與之漸行漸遠。

說來也荒唐的是,作為UC系列高潮的Char’s Counter Attack,其主軸就是對母性依賴或父權崇拜的批判,無論是發動Axis Meracle的是全人類的意志而非Amuro個體意志的描寫,或是Char作為該時代最大的戰爭販子卻有着強烈的「戀母情結」這種荒唐的角色設計,或是Amuro明明是為地球聯邦擊敗Zeon的英雄卻被冷凍,這些設定都是富野悠由季對個人英雄崇拜和昭和式男子氣概是否戰爭助力的質疑和嘲諷,但時隔多年後Unicorn的結局卻還是回歸到「戰爭造就英雄」的救世主情結裡,當然我絕不是在說新系列的GUNDAM是在鼓吹戰爭,我也非常享受在這些作品之中。作品本來就是自由的,我所表達的是,無論是以一抵百的基拉,還是「飛升成神」的巴那吉,當我們開始拿着戰爭英雄的正面描述來反戰時,是否也某程度上在證明着「我們依舊恐懼着戰爭這個抽象的概念,但也早已不知道何謂戰爭」,當富野用CCA嘗試告訴我們戰爭不是由膽小鬼發動的,而是由英雄 — 那些被崇拜、被信任、被賦權的人所發動時,但我們仍然選擇了擁抱英雄 — 以及能造就英雄的戰爭。或許,在這個時代,「反戰」也只是一個早已令人疲乏的倫理表態罷了。

GUNDAM系列的未來

就這點而言,儘管Gundam系列作為反戰的產物,它也一直努力站在戰爭的對立面,但我們也會意識到「這一特質是會隨着時代而變質」。只不過,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因為「機甲文學」就是時代的文學。到了二十一世紀的我們,越發遠離戰爭時代的我們,卻仍然喜愛着「機甲」的我們,要重現富野對戰爭的解構已然是不太可能的事,儘管我們仍努力在追逐着富野在Gundam裡留下的的影子,但我們卻也無可厚非地走上了相反的路。

那如果戰爭不再是我們的集體經驗,我們還能用什麼來撐起機甲文學?假如我們還要延續這份「機甲文學」的美好,就必須正視一個關鍵問題 — 在後戰爭時代,另一個能支撐起「機甲文學」的題材會是什麼? 翻過戰爭的這一頁,還會有些什麼等着我們?

對於「機甲文學在後戰爭時代該說什麼故事?」這個問題,不少劇作家都在找尋它的答案,包括像是水星的魔女以學園結合新未來主義為主題、Gquuuux則以意識流和懷舊作為創作的方向,這些都是明顯對「機甲叙事」的一種探索。但其實 — 富野作為機甲主題的先驅者之一,他早在上個世紀末已經給出了他的答案。那便是1989出版的《The Flash of Hathaway》。《The Flash of Hathaway》的仔細內容不是本文主題,就不深入去談,但簡而言之就是 — 「革命」,一場如同妄想般的革命。Hathaway從Amuro和Char所繼承的不是英雄與改變世界的氣概,而是Amuro所說 — 知識份子們對修正世界的無力感 ;Hathaway成為的不是如同Char的修羅,而是 — 最終被處決的罪犯;Hathaway對抗的不是強大的Titans,而是 — 老而不死、失去活力的地球聯邦;Hathaway所開啟的不再是Char風格「改變世界」的革命,而是「我們還能更好」的革命,而這些描述不也正是我們這時代所面臨的嗎? 不也正是本文的主題《鐡血的孤兒》所寫的故事嗎?

或許,某程度上《鐡血的孤兒》反而才是更回歸原點的一作GUNDAM。

失敗的時代

在不少給予《鐡血的孤兒》正評的評論家之間,很常會看到他們把《鐡血的孤兒》與政治發展進行連結,尤其是香港評論家的文章裡特別如是。當然,為了不要踩上什麼政治紅線而遇上什麼麻煩,我就先不拓展開來談了。但無可否認的是,這種感受和連結確實是非常合理的,因為正如上文所說,《鐡血的孤兒》本質上就是一個披着黑道劇與機甲劇外皮的政治劇。《鐡血的孤兒》裡其實有着大量對日本戰後政治史的暗喻,也可以視為IBO是政治劇的證據,而這些暗喻也是很多香港評論家會把《鐡血的孤兒》與政治發展進行連結的原因。只不過,可惜的是這些暗喻卻很少被評論家們所提及到,以下我們一步一步去展開主題。

為了更好去解構《鐡血的孤兒》的創作動機,不彷從IBO的整體故事結構開始談起。IBO的故事結構一言以弊之就是希臘神話裡伊卡洛斯式曲線,在原本的神話裡伊卡洛斯和其父親被國王關到了克里特島上迷宮的塔樓上,為了逃出困境他們最終用結合蠟與鳥類羽毛造出了一對羽翼,並且伊卡洛斯的確利用了羽翼成功脫離了塔樓,儘管其父親不停叮囑伊卡洛斯不能太靠近太陽,然而在飛行的過程中伊卡洛斯卻依舊因為過度亢奮而飛得過高,最終羽翼被太陽融化進而被墜落。

而IBO裡鐵華團的故事明顯地與伊卡洛斯的故事有着大量的象徵性的連繫,從最一開始的火星傭兵團就是少年兵們的迷宮塔樓,而巴巴托斯就是那雙蠟製的羽翼,那三日月的自然就是鐵華團裡操作羽翼的伊卡洛斯,當然,也可以反過來理解成 — 歐格是伊卡洛斯,而三日月是他的羽翼。至於,在鐵華團裡的理性代表比司吉 — 則是那個叮囑伊卡洛斯的父親。而走到故事結尾,當伊卡洛斯乘着羽翼逃離了塔樓,也越飛越高,但也忘卻了父親的叮囑,最後殞落在大海之中。

但為什麼要引用伊卡洛斯? 是單純的裝模作樣嗎? 當然並非如此,古希臘悲劇的劇作家審美裡非常強調「命運(Μοῖρα)」這一概念,而伊卡洛斯的故事更是上千年的劇作歷史上最經典失敗者的「命運」,古希臘悲劇裡的「命運」並不是一種單純的宿命,更是一種更宏觀的美學觀。俄國詩人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有一句名言是「美學是倫理學之母」,而亞里士多德的悲劇觀可以說是這句話的最好呈現。這裡稍稍離題一下,眾所週知,亞里士多德的兩本最關鍵的着作正是倫理學主題的《尼各馬可倫理學》以及戲劇主題的《詩學》,兩本書分別代表了亞里士多德思想裡倫理學的部分,以及美學的部分。如果用最簡單的語言來解釋,悲劇的目的就是要透過描繪角色在面對無法反抗的「命運」時的行動,展現出的各種美德(Virtue),如勇氣、節制、毅力,或是各種罪(Vice),如膽小、揮霍等的行動,加以引導「憐憫」、「欣賞」、「恐懼」或是「愛」的巨大的情感洪流,最終建構出一種「淨化(catharsis)」以及對德性的嚮往和對罪的警惕。如果以伊卡洛斯的故事為例,伊卡洛斯的勇敢、好奇心便是他的美德,是人們應該為之憐憫的部分,而他的不節制、傲慢則是他的罪,是人們應該為之警覺的部分。

這也是為什麼我在過去的文章中,會不停提起各種哲學用詞,除了更好的裝模作樣之外,更重要的是因為「美學即倫理」,如果德性是一種原材料(Material)的話,那哲學就可以被理解成一種半成品(Semi-Product),而由此誕生的文學、動畫、電影正是它的成品(Product)。但要留意的是,這不代表作品就應該講大道理,而是要形成一種更抽象的概念—「美學」。小離題一下,這也正是女神異聞錄 5裡,心之怪盜團不停強調「怪盜美學」的原因 — 「美學即倫理」。

至於,所謂的伊卡洛斯曲線其實就是指一群不自量力、但極度勇敢的人向不可能的命運挑戰,最後以自我毀滅的方式完成悲劇美學,為了引出對反抗精神的敬畏與憐憫,而最終寫成的自我毀滅最高藝術模版。伊卡洛斯的失敗並不是單純的無力回天,更是面對壓迫仍然向前踏出一步追求自由的勇氣;更是面對得來不易的自由,那天真幼稚的直率。

然而,IBO並沒有止步於此,它在這之上,更是塑造了一群有着更強烈原始德性的孩子們,在一場更無法突破、更文化性、更系統性壓迫的命運裡掙扎與反抗的人物誌,IBO 不是重演伊卡洛斯,而是把伊卡洛斯放在一個更黯淡、更真實的「時代」裡。

失敗的革命 1

正如上文所述,IBO的寫作動機如果是為了令人敬畏與憐憫,那其對象是誰? 或者說—是什麼? 如果回答這個問題,那必須把焦點放在一個關鍵的錨點人物上 — 那便是麥基里斯。

麥基里斯是個極度荒謬的角色,剛登場的他有如新的一代Char,為了復仇,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犠牲朋友、犠牲手上有的一切棋子,為的就是攀登到末日號角的權力頂峰。然而,他活得像個梟雄,卻死得如同小丑一般。首先要了解的是,麥基里斯和鐵華團是為同質,都是在時代中逆流的反抗者,對抗對同樣名為時代的命運,但他們卻因為相信着不同的信仰,走上了不同的路。鐵華團作為少年兵,唯一認得戰鬥這一途徑,他們不停地戰鬥,對着奴役他們的大人戰鬥,對着打壓他們的末日號角戰鬥,直到他們去到那個永遠無法到達的「終點」為止。而麥基里斯呢? 他從小受到達官貴人家庭收養,受着最為優待的教育,但同時也受着最精緻的精神虐待(動畫裡好像有暗示他小時候有被性侵?只不過也有可能是我過度解讀了)。而在這場精神酷刑中,他所找到唯一解脫的出口,是一本童話,是關於一場古老英雄的童話,甚至為之所偏執,最終,麥基里斯也因為這個斷送了他的一生。

如故事所發展的,麥基里斯最終相信了這個童話的內容,他的偏執令他相信了「駕駛主魔的人就能號令末日號角」這個如同童話一般、如同笑話一般理念,但當他真實的坐上了主魔,開始了他反抗的軍事政變時,世界就像在他臉上打了一記大大的耳光,末日號角根本毫不在乎誰坐上了主魔,他們只在乎誰發了工資,誰能給他們安居樂業。古老的榮譽? 那不就是騙騙孩子的東西。

他故事荒唐、可笑也經常被觀眾取笑,但這種荒唐卻正是我所看到敍事動機的「關鍵線索」。因為在日本的政治史、文學史上就存在一個與之相近的人物,一樣為了一個如同童話一般的理念而獻身,一樣用着荒唐的敍事進行進政變,一樣在群眾的恥笑聲中失敗,而這個人便是找到「IBO的寫作動機如果是為了令人敬畏與憐憫,那其對象是誰?」這個問題其答案的關鍵錨點。

如果是對日本文學有一些了解的人,必然能猜到 — 麥基里斯的原型絕對是三島由紀夫。三島由紀夫是一個對我而言情感相當複雜的人物,儘管我無法認同他的部分主張,但無可否認的,他仍然是值得令人尊敬的日本右翼人物,與現代那種被極簡化、娛樂化的所謂「右翼」領袖相比,三島由紀夫的主張和思想是相當的自洽且啟發性的。

在二戰後的格局裡,「日本人」所要面對的最大難題是「身分虛無主義」,同時作為戰敗國以及類被殖民國的處境,使日本國民與那個強大、先進、自豪的大和民族形象有着巨大的鴻溝,但如果他們不是「大和民族」,那他們又會是誰? 相反地,如果他們是那個「大和民族」那是否代表他們要去擁抱那個曾經浸淫在戰爭狂熱的大日本帝國? 這是個複雜且沒有準確答案的問題,對於習慣模糊化到連國名如何發音都沒有標準答案的日本而言,更是如此。而在這前題下,如何定義自己則變成了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而要理解三鳥由紀夫,就要認知到他不是要復辟帝國,而是想修補的是日本人自我意識的裂口,他不是政治野心家,他是無可救藥的藝術家,人們用保守主義定義他,但在我看來他是那個時代裡最為叛逆的文藝少年。

而三島由紀夫作為一個文學家、藝術家,他清楚意識到「身分虛無主義」所帶來的焦慮,以及它對日本這個國家的傷害、對國民們意志的消磨和沉淪,因此三島給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一種「美學」 — 那便是他與東大學生辯論時所說「日本人的框架」。人只要活着,就必須要定義自己,否則就無法感受到「真實感」,無法感到生活的熱枕、失落與幸福,當然定義自己從來不是日本人專有的難題,只是當時的日本陷入較大的低谷。從最早齊克果信仰式存在主義、到尼采的超人說、到沙特、波娃的經典存在主義,這上百年來的大哲學家都在找尋這問題的答案,三島由紀夫也同樣。而他給出回答是在虛無中比起去創造、去選擇飄忽不定的價值、在虛無中自我否定,還不如去擁抱那個最為傳統的「日本人的框架」。或許尼采會認為這是一種奴隸道德,但三島或許會回應,作為奴隸又如何,真正的存在更加的重要。最終,三島用了撤底,甚至近乎滑稽的力度來擁抱了「武士道精神」、「天皇崇拜」以及那些一切表演性極強基於「日本傳統文化」的日本式美學。

最終,三島的結局也如他的理想一般,充滿表演性和戲劇性。

三島由紀夫在1970年,帶領着他所組織的「楯會」進入了東京市谷駐屯地的日本陸上自衛隊東部總監部,並以「獻寶刀給司令」為由進入了中將益田兼利的辦公室,並綁架他為人質。脅持了總監部。他向着辦公室陽台下圍觀的800名日本自衛隊發表他一生最後的演說,鼓動着「日本的武士們」為天皇、為武士道精神反抗美軍的統治,「各位是武士吧?如果是武士的話,為何要保護「將自己否定」的憲法呢?為何要為了「將各位否定」的憲法,向著「將各位否定」的憲法低頭呢?只要這憲法還在,我們永遠都無法得到救贖。」他如此說道。然而,台下沒有傳來任何的歡呼聲,只有嘲弄的笑聲。

最後,隨着群眾的嘲弄,他只能回到了辦公室,拿起帶來的寶刀,綁起了寫有「七生報國」的頭帶,切腹自盡,三島一生的最後一場藝術表達也終於落幕。有傳聞說,最終因為寶刀過長,切腹的過程相當難看,而一旁來自楯會的介錯人更是揮了多次刀都無法了解他,最終使現場非常血腥,但這是否事實,還是反對者的嘲諷,就不得而知了。

因為古老童話而政變,政變在群眾的嘲弄中終結,這不正是三島由紀夫與麥基里斯的共享的故事嗎? 麥基里斯的主魔,三島的天皇;麥基里斯的騎士精神,三島的武士道精神,一切都有如強迫症一般的鏡像,一樣都是表演失敗的存在革命家。觀眾視麥基里斯的結局為荒謬的笑話,只是現實總是比虛構故事更加荒謬。

失敗的革命 2

如果麥基里斯的原型是三島由紀夫時,只要跟隨着這條線索來解構IBO這個作品,一切都會變得明顯且脈絡化。鐵華團與麥基里斯既有着宿敵的身份,也有着合作者的身份,那要理解鐵華團也必然要從三島由紀夫的宿敵講起。

三島除了政變外,最有名的事跡想必是與東京大學全共鬥的辯論。全學共鬥會議,一般被簡稱為全共鬥,是上個世紀60年代的學生政治組織。由最初的「東大200米示威事件」以及着名的「東大安田講堂佔領事件」為爆發點而開始結成,原意在聯合跨黨派、跨校的全體學生來進行不同的左翼社會運動,如推動一系列學生自治改革、社會改革等的鬥爭行動,對抗當時氣勢正盛的佐藤內閣。但全共鬥只是形式上的組織,並不像後來的其他新左翼組織一樣,他們沒有完整的綱領和組織形態。隨着行動越發激烈,參與人數越多,其主張也越發極端,從最一開始提倡學生自治以及反貪瀆,到後來的共產主義等。在當時參與全共戰鬥的新左翼組織更是傳出各種詭異的內部暴力事件,使得全共鬥也最終失去了主流社會的支持,儘管當中也有不少參與者長大後成為優秀的政治家、學者,但仍然無法抹滅其催生了後來多次進行恐怖襲擊惡名昭彰的日本赤軍之事實。

這裡要去祛魅一下,日本「新左翼」和歐陸的「新左翼」完全無關,他們都只是相比舊左翼而言更新,所以才被稱為「新」的左翼而已。日本的「新左翼」是高度暴力化、組織化,而且對共產理論有信仰式的堅持,而歐陸的「新左翼」卻是相反從堅持共產理論的舊左翼走向了中間路線的新左翼,日本是從非暴力走向暴力,而歐陸是從暴力走向非暴力。另外,我看到網路上有人把日本共產黨和「新左翼」或是「赤軍」連結,這顯然是個荒唐的說法。日本共產黨非常堅持議會抗爭路線,對新左翼和赤軍的暴力革命都有明確反對,而新左翼和赤軍也視日本共產黨為背叛者,並因此非常討厭日本共產黨。這也是為什麼日本共產黨是合法政黨,而赤軍是恐怖組織。

回到原本的話題上,我並不想對日本新左翼後期的暴力擦脂抹粉,作為一個經濟學學生以及堅定的哈耶克的信徒,我也不認同馬克斯主義,但就美學的角度而言,我仍然認為這是一個浪漫的敘事。

一群幼稚又滿腔理想的少年少女們, 既瘋狂又不可理喻,浸淫在暴力中卻又表現得身不由己, 彷彿這是他們不得不為的生存之道一般。 為了不存在的烏托邦不停地前進,用推倒一切的方式前進, 直到像伊卡洛斯一樣雙翼被名為現實的太陽熔化,淪為社會眼中的恐怖份子。想用年少的熱血編織青春的詩,明明相信着自由與希望,最終卻被血與暴力吞噬。他們勇敢地在壓迫中追求自由,最終卻在自大與傲慢中走入偏執,在自我沉淪與自我毀滅的美學中殞落,而這不正是一個完美的伊卡洛斯寓言的現代版嗎?而這也不正是日本新左翼與鐵華團共享的敘事嗎?

三島由紀夫是伊卡洛斯;麥基里斯是伊卡洛斯;全共鬥的少年們也是伊卡洛斯;鐵華團更是伊卡洛斯,他們曾經是彼此的敵人,但卻在面對同一個共同敵人時倒下。他們都在面對同一個名為「時代」的敵人,無論你是右翼還是左翼,無論是熱血還是美學,在面對新的「時代」,面對龐大的國家機器時,面對「作為戰敗國」的現實時,一切都只是被輾為粉碎的對象。在我眼裡,他們是懷抱理想的末裔,在他們之後因為單純的理想而行動的人們似乎都在互聯網奶頭樂下絕跡。人因為理想而行動,但理想的結果總是不如預期,歷史總是表揚輝煌的革命,以及人類勇敢反抗的讚歌,但卻總是忘了世界上大多革命的遺產都是「失去」。法國大革命暴民們殺了國王,但換來的卻是手上沾上更多鮮血的雅各賓派;共產革命引首期盼的是所有人能平等的烏托邦,但實現的卻是一場又一場的大饑荒,而走到這一時代,或許真的如Amuro所說的「知識分子總是想要改變世界,但世界最終都只會令知識分子失望」。但Amuro可能看漏了一點,比起親身去參與政治運動、哲學思考,在網路上跟隨着意見領袖的指揮去開戰,點讚一部批判形網紅的影片,來一場革命代餐,可是從來不會令人失望的啊。

就這角度來看,在這樣的時代,來重新說一段懷抱理想的末裔們的故事,不就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嗎?

失敗的革命 3

另外,我也想聊聊魔劍,魔劍是IBO裡最為人們詬病的設定,其出現就如同一瞬間把所有鐵華團曾做的努力抹煞,因此「為什麼之前不用 ?」這是吐嘈者們的核心論述,曾經我也認同這種法,直到我重新理解另一部古典文學 — 《西遊記》。《西遊記》裡一直有一個讀者們提出過的兩個巨大疑問,一是為什麼如來佛如此簡單就壓制了孫悟空,二是為什麼孫悟空的實力改變如此之大,明明一開能大鬧天宮,但後來卻連一些地方的妖怪都打不敗 ? 其答案的本質和末日號角魔劍的存在其實為同源。《西遊記》其本質就是在用「天廷」來諷刺古典中國的宮廷政治以及社會,其既繁瑣又固化的特質,而孫悟空則是一個年輕的反抗者,或是說一個顛覆者,嘗試去攪動整個已經形成僵局的社會。然而,「天廷」有真實的把它視作一回事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天廷」裡的大人物根本沒有把孫悟空放在眼裡,孫悟空本領再大,也只不過是一隻在魚池裡翻騰出漣漪,稍微打破倒影的鯉魚罷了,所為的大鬧天宮也只是一場玩笑不過,孫悟空根本沒有強大過,到頭來大人物們也只是和他鬧着玩罷了。

而當他們看膩了這場猴戲時,也僅僅一掌便結束了這場「革命」,而現實中不也是這樣嗎 ? 1989年一群又一群的學走上了街頭,為更好的生活而發聲,他們也曾想像過自己能和當權者斡旋,能像孫悟空一樣大鬧一番,最終不也是被「魔劍」終結了嗎 ? 即使不用魔劍,他們還有坦克,還有步槍,還有核彈頭或是生化武器,甚至是戒嚴法和媒體工具,每個權力者都有他們的魔劍,但無論是哪一種其本質都並非傳統上的Deus Ex Machina,而是社會權力者對反抗者們小打小鬧的「終結」,以及現代性對革命這一概念的死亡宣判。認為魔劍是不好的敍事發展那只也是個人喜好問題,但認定魔劍不合理或不現實,卻有可能會要了你的小命。

最後的革命是時代的革命

回到前文所問的,「IBO的寫作動機如果是為了令人敬畏與憐憫,那其對象是誰? 」這問題的答案已經顯而易見,這對象絕對是「曾經仍懷抱理想和熱血的時代」,這也是我作為香港人絕不能遺忘的事。壓迫存在便必然會出現反抗,但當反抗被時代與制度粉碎時,人們總是會走向犬儒之路,那是任何曾反抗過的社會都必然踏上的道路,但即使離開了革命的時代,但當機動隊的武鬥棒向着反佐藤內閣的學生群揮去時,當三島由紀夫在中將的辯公室為理想殉道時,無論他們的理念是否你所認同,也請永遠不要忘記在那個還沒有犬儒、沒有冷漠、沒有放棄可能性的年代裡,那獨一無二的美學 — 被命名為「反抗」的美學,因為那正是我們活在這一成不變的克里特島塔樓裡,仍試着負翼而飛的理由,更是全人類共有「想要變好」的願望。最後,文章初步完成的日期是2025年1月12日,僅僅數日前才發生了宏福苑火災,截止今天已經有100人以上身亡,也請容許我為宏福苑以及這個已逝去的時代做最後的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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